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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院裡幕一拉開，觀眾掌聲雷動。詩人魯道夫正坐在淒冷的閣樓上打哆嗦，眼看著柴火燃盡，木頭椅子能拆的拆，接下來就是把自己的稿子投入火中取暖，那是他的心血卻在幾秒鐘內快速發熱，也在幾秒鐘內灰飛湮滅。我在巴黎看過三次這齣歌劇，心醉於女高音淒宛地唱著詠嘆調〈我的名字叫咪咪〉，或是男高音如此深情動容地吟唱著〈妳那好冷的小手〉。儘管舞台上的女主角咪咪一點兒也不嬌弱，甚至可說是壯碩。然而歌劇最迷人的地方是，前一秒你還驚訝於女主角的外貌簡直是個坐擁花台錦簇慵懶伸出小胖手摘取桌上食物，旁邊應該有一隻白色哈巴狗依偎在她豐滿懷裡的富泰夫人，而當她一開口，你便忘了這些眼睛所見的事實，聽覺戰勝視覺，你立刻被一個瘦弱蒼白的貧窮裁縫女故事打動，你相信了這個故事，因為你入戲了。
而這部《波希米亞人的生活情景》就是被普契尼改編成為歌劇〈波希米亞人〉的原始版本。讀著讀著，忍不住會自己試著架構場景，一個篇章是一幕獨立的故事，而每個情節卻圍繞著這些如同費茲傑羅（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在二十世紀初《浮華爵士年代》所提及的：「有一千個舞會等著他們，而他們卻沒有一份工作。」這些波希米亞人並不是米蟲，他們全心全意所想的，無非是心靈的感動或所謂的「藝術」。然而，藝術有價嗎？對於身在其中的人，藝術不是海市蜃樓而是美景及夢想，然而對於吃飽飯比較重要的大眾來說，藝術不過是酒足飯飽之後的精神調劑而已。

巴黎人喜愛普契尼的〈波希米亞人〉，儘管用的是義大利語發音，但是故事卻發生在巴黎-這個波希米亞人唯一可以存活的城市。這些人似乎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他們是亞瑟潘電影裡的邦妮及克萊德（Bonnie&Clyde），找尋一種「我倆沒有明天」的戀情，把握當下，消耗及燃燒著熱情。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是逃犯，他們只是不見容於世俗價值裡的一群人。
我曾經問過身邊一些社會上所謂的專業精英份子，如果可以重來他們希望從事何種行業？絕大部分的人回答是：「藝術家。」這讓我驚訝不已，是否對於藝術家的幻想在於揮霍不完的夢想及戀情，或是瀟灑自在的任性過日子？然而如果真給你這些時間及空間，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放下一切束縛，自由自在的過著所謂藝術家波希米亞式的生活呀！浪蕩及不顧世俗，有時候也是需要學習的，甚至需要一點天份。如書中一位擔任教師的有錢人，極力想加入這種浪漫及不顧一切的夢想天堂，他笨拙地朗誦著自己的著作，他整齊而有條理的整理書稿，他費盡心機請這些有創意的窮人天才吃飯，他想當一個像他們一樣一開口就是詩篇，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生動肢體浪漫的人，但是他還是失敗了。如同許多渴望自由的人一般，當他解脫一切束縛，反而不知所措。有些人需要一些制約才知道如何存活；而另一些人自己就是法律，自己就是國王，自己支配著身體與意志，自己在貧窮的物質裡卻自認為是精神上的貴族。他們追求愛情，熾熱而誠懇；他們追求享受，只限今朝。至於明天？則是亂世佳人裡郝思佳的信徒：明天？等明天再說吧！
巴黎的文藝青年或所謂知識份子，普遍流著一種「波希米亞血液」。如果你看過茱莉蝶兒跟伊森霍克的《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劇終時，男主角潛入了女主角的家，那些用布覆蓋著的二手傢俱，隨意癱軟的沙發，搭上一塊布就成了窗簾的室內風景，牆上一定有整落的書，地上桌上散置的書本或是一個簡單樂器吉他，一些具有異國風味的小擺設，這是標準的巴黎文藝青年居家。過了一百年左右，亨利．穆傑的《波希米亞人的生活情景》，也許背景或擺設換了花樣，然而精神不死。這些頹廢的人，感覺上不事生產的人，這些裝點著浪漫花都活生生的背景，他們總是以各種不同姿態或面目，在每個角落竄出竄入。也或許，這些人都是古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ＥEpicurean）的信徒或精神遺族，「感覺」是判斷真理的標準，無所謂對錯。又說：快樂是活著的目的，是生命中最高的善，這一切取決於精神、靈魂及創意。
小說裡有一段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兩個窮人主角得了一大筆錢，面對閃閃發光的金幣，兩人只是忍不住歡欣的大笑起來。隨後只覺眼前天旋地轉，簡直喘不過氣來。接著完全沒有管理金錢概念的兩個人開始籌劃著「嚴謹的節儉生活」。首先是買一些自己心儀已久的物品，接著「說到吃飯，使我想起我們每天浪費許多寶貴時間在做飯上，時間就是金錢，我們必須節省時間。從今天起，我們都到外面去吃飯。」另一個則說：「二十步外有一家餐廳，很貴，但不用走太遠，我們要用金錢來換取時間。」兩位理財大師深深為自己的理財能力懾服呀！隨後又說：「我們必須訂定一個更節儉的計畫，我們以後不用去餐廳，而是請廚師來家裡幫忙煮飯。」就這樣，他們富裕了三天，而渾然不知道自己在轉瞬間又成了一無所有的波希米亞人。
許多藝術家真的沒有金錢概念，有一些因素是他們從不必為金錢煩惱，只因為從來沒有一大筆金錢讓他們支配。另一個因素是，他們的腦袋裡要注目或感動的事情太多太密集，而金錢對其而言，套句話說：一大筆存款也就是一個數字而已。到了二十世紀末，有另一批嚮往這種生活，但是卻對金錢有著絕對管理概念的人出現了。
上個世紀九○年代一個名為 Bobo的族群彷彿正蔓延侵蝕著整著中產階級，據說中產階級是領導一個時代品味的指標。這些 Bobo族（bourgeois bohemian）即是所謂中產階級的波希米亞人，他們擁有一筆可支配的存款，想要過一些充實心靈的日子。因此穿著布衣布褲，旅行就是靈修，培養藝術技能，生活中努力發掘有機食材，甚至自己種菜。他們有別於上個世紀八○年代的雅痞，這麼做作地追求低限及品質。而是用一種自以為浪漫的方式回歸自然，偏偏這種回歸自然法又跟六○年代的嬉皮不同。
我常常想著，刻意的頹廢總是有稜有角的自棄，侷限很多、規矩不少。多了存款安全感的波希米亞人，還能叫做波希米亞人嗎？也許現代人追求的只是一種「生活態度」或是那種可以遵循及追求的目標吧！然而新世紀的波希米亞人卻忘了，他們無法一出口即成詩篇，那是需要豐厚的素養日積月累而成；他們也無法立刻擁有優美與自在的姿態，光是放下肩上緊繃拱起的肌肉已屬不易。 然而波希米亞人並不等於吉普賽人，吉普賽人是天生的流浪命格，四處為家。波希米亞人安定於一個城市，極力揮發如酒精般天馬行空的想法。浪漫有價嗎？只有極力追求的人才知道其價值吧！而活著，吃飽穿暖之外，如果能有多一些幻想及精神滋養，似乎才不枉生命一遭；然而波希米亞人卻是相反的，如何讓夏天的蟲描繪冬天冰雪的滋味？或許看看這個故事吧！
（本文作者旅法十年，台藝大美術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