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藍‧圖

　　　　第一次聽到Melissa Etheridge的歌，應該是高一時，從余光當時在警廣每晚七點播出的廣播節目中聽到的。或許他那陣子還放了Etheridge其他作品，但我想真正打動我、讓我開始接觸她的音樂的，應該是出自她1993年專輯Yes, I Am的"Come To My Window"，因為我就是衝著這首歌，跑到當時仍雄踞中華路、成都路口的Tower Records，買了第一張Etheridge的cd，是另一首出自Yes, I Am專輯的作品"If I Wanted To"的單曲，裡面收錄了"Come To My Window"的現場。當時的我對西洋音樂的認識還非常淺薄，對音樂的喜惡純憑直覺。若問我喜不喜歡聽搖滾，我還是會說「不」，但我卻非常喜歡Etheridge式的中板抒情搖滾。直到現在，聽到她唱"I would dial the numbers just to listen to your breath. I would stand inside my hell and hold the hand of death. You don't know how far I'd go to ease this precious ache. You don't know how much I'd give or how much I can take just to reach you, just to reach you..."，她嗓音裡的驚顫、惶恐、迫切、焦慮、渴盼，還是能叫我的心隱隱作痛。但讓當時的我有點疑惑的是，她那些以第一人稱為觀點寫成的歌曲中呈現的自我形像。拿"If I Wanted To"來說好了，裡面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

　
　If I wanted to, I could run fast as a train
　Be as sharp as a needle that's twisting your brain
　If I wanted to, I could turn mountains to sand
　Have political leaders in the palm of my hand
　I wouldn't have to be in love with you
　If I only wanted to
　
單看歌詞，這不過是一首很典型的女性自主／自覺歌曲，特別之處在於Etheridge詮釋時表現出的姿態，和大部分的女歌手不同。說的具體一點，聽到她唱這首歌，我腦中直覺浮現的畫面，是一個擁擠、熱鬧的酒吧，擠滿了喝啤酒、大聲暢談的男人，而這群人中的主角，也就是唱這首歌的人......居然是個女人。真是一幅多麼不搭調、顛覆了一般既定印象的畫面。後來我才知道，Etheridge是美國公開出櫃的女同志，而將她推上事業高峰、熱賣六白金的Yes, I Am專輯，其實是她為了一勞永逸，以杜絕人們對她的性傾向的揣測為方向製作的作品（Yes, I Am A Lesbian）。在綜藝節目、電視肥皂劇三不五時就會拿同志題材來炒作的今天，知道誰是gay／lesbian其實已經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當然，前提是那個人不是你／妳的父母兄弟姊妹，那完全會是另外一件事），但這個消息還是讓當時的我小小驚訝了一下。
　
　　另一個和Etheridge有關的，和搖滾女歌手在美國主流樂壇闖蕩碰到的困境有關。記得當時曾聽余光說過，彈著吉他、穿著皮衣皮褲、在舞台上聲嘶力竭地唱著的搖滾樂建立起的陽剛形象，和女性傳統上給人的柔弱、陰柔氣質有很大的對立。對女性的刻板印象讓有志於往搖滾樂發展的女性帶來很多限制。電台不願意播，影響唱片銷售量，也連帶降低唱片公司培養、鼓勵旗下女性藝人往搖滾樂發展的意願。記得余光提過，Grammy的Best Rock Vocal Performance, Female獎項，曾因為入圍人數不足停發。我上了Grammy的網站查了一下，發現這項自1979年開始設置的獎項，的確曾於1987、1993年二度取消。但比這情形更耐人尋味的是，從1979年至1991年為止，獲頒此獎項的僅有Donna Summer（1979）、Pat Benatar（1980-1983）、Tina Turner（1984-1988）、Bonnie Raitt（1989、1991）、Alannah Myles（1990）五人。當然，我們無法否認上面幾位連續幾年獲獎的歌手的努力和用心，但這確實也反映出這個獎項的競爭並不激烈，才會出現連續幾年都是同一位歌手獲獎的奇特現象。
　
　　寫到這裡，再來看Etheridge踏出歌壇首張精選，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一張羅列了她出道以來的暢銷作品的精選，會取了The Road Less Traveled（人跡罕至的路，台灣的唱片公司改用了「最近的距離」作為標題）這個意味深長，讓人聯想到美國詩人Robert Frost的名作"The Road Not Taken"當標題了。開場曲"Refugee"，是Etheridge為這次精選發行特別灌錄的四首新作之一。這首翻唱自Tom Petty & the Heartbreakers的歌曲，詞作上本身就政治味十足，廣泛討論人們經歷壓迫、不平對待，卻閉口不談，不願反抗（Somewhere, somehow, somebody must have kicked you around some. Tell me why you want to lay there, revel in your abandon）。但由Etheridge唱來，似乎因著她的特殊身份，而有了更特定的訴求。在詮釋這首歌時，Etheridge先是緩緩、不疾不徐地唱著，神色自若，像是閒聊一樣；等到"You don't have to live like a refugee"唱完，唱腔突然轉成嚴肅、激昂；從前奏開始的acoustic guitar演奏也隨著她姿態從平和到強硬，變成了節奏強烈的搖滾樂。這是Etheridge為自己的生命歷程下的註解，也為接下來的回顧之旅漂亮地揭開了序幕。
　
　　接下來的十二首歌，按照發行順序排列。雖然Etheridge也寫了、唱了不少在編曲上，比較acoustic的抒情佳作，但精選集選錄的歌曲，以節奏明快、拍子強烈的搖滾歌曲為主，顯示Etheridge想要藉此凸顯、確認自己是搖滾女歌手的意圖。帶有1980年代編曲風格的Smiliar Features、Like A Way I Do、Bring Me Some Water皆選自1988年的同名專輯。感情引起的渴盼、苦惱、慌亂、憤怒是這些歌曲的共同主題。但在歌曲帶出的情緒不斷引起刺痛的同時，卻又可以感覺到歌者力圖維持鎮定、理智（Somebody bring me some water. Can't you see I'm burning alive?）。雖然Etheridge在訪談中談到性傾向和歌曲創作的關係時，表示自己寫的歌，是以可以符合一般人的經驗、引起普遍的共鳴為前提創作，但還是可以感覺到詞作、詮釋方式和她個人生活的緊密聯繫。
　
　　讓這些張力強烈的歌曲挑起情緒可以暫時緩和的，是接下來有著甜蜜開頭、苦悶結局的的"You Can Sleep While I Drive"。歌中的主角存了錢，打包好行李，邀請他喜歡的人一起離開這個封閉的小鎮，到容得下彼此的地方生活（We'll go through Tucson up to Santa Fe, and Barbara in Nashville says we're welcome to stay）。「我開車的時候，你可以睡一覺」，是她為彼此描繪出的單純、美好的幸福。但期待卻因為對方的拒絕而落空，使她不得不一人遠行（在你睡覺時，我已經開車離開了）。Etheridge簡單、細膩的詮釋方式，讓這首敘事性強烈的歌曲，變成了一部緩慢、哀傷的電影，在聽者腦海裡喚起一個又一個的畫面。值得一提的是，在deluxe edition的dvd中，收錄了她在2000年的"Women Rock! Girls & Guitars"上，和Amy Grant的對唱。有別於之前和k.d. lang和Jewel合唱時，主唱和從頭到尾的合音放在一起渲染出的激情，Etheridge和Grant時而獨唱、時而合唱的詮釋方式，不慍不火，更為完整地保留了潛藏在這首歌的苦悶、無解，是這幾個合唱版本裡的最佳演出。
　
　　"No Souvenirs"雖然和"You Can Sleep While I Drive"雖然同樣出自1989年專輯Brave & Crazy，但在情緒上卻更接近1993年專輯Never Enough中唯一獲選的"Ain't It Heavy"。在詞作上雖然還是以沒有結果的感情為主題，但卻多了同名專輯中的歌曲看不見的自信、寫意。接下來的Yes, I Am專輯，是Etheridge在人生態度和音樂表現上皆臻於成熟的作品。除了一開始就提過的"Come To My Window"和"If I Wanted To"，另一首被選入精選的是藍調曲風、讓人想到剛出道的她的"I'm The Only One"。這時的她唱的不再是自己脆弱、容易受傷的一面，而是告訴肯定地告訴對方 "Go on and hold her till the screaming is gone. Go on believe her when she tells you nothing's wrong. But I'm the only one who'll walk across the fire for you"。
　
　　Yes I Am專輯在美國創下了六白金的好成績，"Come To My Window"則為她在1995年的Grammy頒獎典禮上，奪下第二座Best Rock Vocal Performance, Female獎項。這是她音樂生涯中絕無僅有的高峰，也是她音樂表現上的分水嶺。之後發行的Your Little Secrets（1995）、Breakdown（1999）等幾張作品，在音樂表現上趨於自省內斂，轉為需要反覆聆聽才能領略箇中滋味的folk rock。Etheridge這時期的作品有早期沒有的深度、豐富，但也因為缺少朗朗上口、真的能引起普羅聽眾注意力的熱門歌曲，使她的名字逐漸從排行榜的顯眼位置消失。出自Your Little Secrets的"I Wanna Come Over"，以簡單的詞作，精準地描繪出一個明知道感情已經消逝、卻又無法克制心中思念的人心裡的徬徨、無助（I know you're home. You left your light on. You know I'm here. The night is thin....I want to come over to hell with the consequence. You told me you love me. That's all I believe），似乎預見了之後她生命中最憂鬱、最黑暗的一個階段。接下來的"Angels Would Fall"充滿了宗教意象，或許是她寫過的歌中，最抽象、最難理解的一首（The rope that's wrapped around me is cutting through my skin. And the doubts that have surrounded me are finding their way in. I keep it close to me like a holy man prays. In my desperate hour, it's better that way）。2001年發表的Skin，是唯一沒有任何作品被選入的專輯。Etheridge表示，Skin發行時，是她個人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個時期。Skin既是表示心中痛苦有如切膚之痛，也是表示她渴望「蛻去舊皮膚，展露新生命」。為了讓那階段真正過去，她特意未在精選中放進那張專輯的任何作品。
　
　　2004年，Etheridge以專輯Lucky慶祝自己從先前的低潮爬出來，重新找到生命至愛。諷刺的是，幾個月後，她被診斷罹患乳癌。但一如她從出道以來，在作品中表現出的旺盛生命力，她也不打算讓疾病打倒，精選最後三首新作是她對自己和朋友做的承諾。今年年初，因為化學治療而理了光頭的她在Grammy頒獎典禮上和Joss Stone合唱已故搖滾女將Janis Joplin的名作Piece of My Heart，就算是不喜歡搖滾的人，也可以感受到她灌注在歌曲中的澎湃熱情。精選收錄的則是她另外進錄音室錄製的版本。略感傷感的"This Is Not Goodbye"的靈感來自她在接受治療的過程中，病情的反覆對她和親人的生活造成的衝擊。結尾曲"I Run For Life"是Etheridge應福特汽車公司的邀請，為Race for the Cure的乳癌預防／治療宣導活動而寫。她用前二段歌詞描述罹患乳癌但倖存下來的婦女和自己的罹病經歷，並將最後一段歌詞獻給那些尚未發現自己或家人、朋友罹病的人。副歌"I run for hope. I run to feel. I run for the truth, for all that is real. I run for your mother, your sister, your wife. I run for you and me my friend. I run for life."雖然明顯是用來強調其搭配的賽跑活動，但也再度表現出Etheridge對自己選擇的堅持與不願妥協。雖然那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路」，雖然走得寂寞，卻也無悔，和開始的"Refugee"做了完美的呼應。
　
　　雖然有許多遺珠未收入（如翻唱Joan Armatrading的The Weakness In Me，和被Etheridge刻意遺漏的Skin專輯裡的Down To One），但作為一張精選，The Road Less Traveled仍成功捕捉Etheridge十七年音樂生涯中許多重要時刻，呈現出一位創作歌手的成長蛻變歷程。且更重要的，也讓人預見了這位向來坦誠、不畏懼自我揭露的當代搖滾女將未來必定會有更精彩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