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藍‧圖

導演：安德烈岡察洛夫斯基
國別：俄羅斯
年份：2002 / 片長：104min / 規格：35mm /
得獎紀錄：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卡羅維瓦利影展；香港電影節
　

影片簡介：
本片根據真實事件改編，1996年車臣戰爭爆發，地處戰火中心的一所精神療養院，醫生護士早已不知去向，唯獨院裡的病患全然不知戰亂將臨。活在幻想世界的女主角，始終認為加拿大歌手布萊恩亞當斯就是她的未婚夫，不管戰火如何緊迫，現實世界苦痛難耐，只要沈浸在布萊恩深情款款的歌聲裡，就足以讓她獲得救贖。導演以高度想像力直陳戰爭的荒謬，不僅邀得布萊恩亞當斯粉墨登場，更勇奪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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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過去幾年寫網路日記的經驗發現，一篇日記要好看、不流於純粹記事的流水帳，在撰寫時必定要有一個主軸，或是焦點，亦即寫日記的人必定得從一天內發生的大大小小、重要不重要的事情中，挑出特別一、二件出來寫，除了寫此刻的現在，也把相關的過去和可能發生的未來帶進去，並用自己或旁人對該件事的觀點、感受，來加深整篇日記的厚度、重量。說的簡單點。生活中發生的事可能互有關係，也可能沒有關係，要使其再現地有意義，必得加以篩選、剪輯、編排，才不會顯得雜亂無章，叫人摸不著頭緒。回想「愛在瘋煙四起時」（House of Fools）的劇情時，我不禁有此想法。
　
　　根據介紹，這是一部根據真實事件改編成的電影。不過就像絕大多數如此宣稱的小說或是電影，讀者、觀者很少有機會知道其中哪些部分是來自真實，哪些部分又是虛構。但這樣的質疑可能並沒有實際的意義，一則如上所述，在以人為方式重現真實時，真實必定會遭到程度不一的扭曲，甚至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真實存在；二則是即便真實的確存在，好奇、質疑的人也無從發現起。即便如此，我在看這部電影時，仍很深刻地感受到編劇和導演想要重現精神病院的生活實景，電影裡充滿了精神病人狂亂、沒有意義、不合邏輯的言語和行動，在外人眼裡看來，並不具有實質意義。儘管角色和角色間有對話、有互動，卻總是在讓人覺得有繼續發展、牽動之後的劇情發展的可能時斷了線。映在畫面上的一切，彷彿在向觀者傳遞一個訊息：是的，這是瘋人院，一個貨真價實的瘋人院。角色的瘋言瘋語彷彿是在嘲笑進戲院看故事、在情節中尋找解釋故事的線索的觀眾，想在這裡尋找意義只是徒勞。我想，對故事的鋪陳、情節邏輯性的重視更甚於運鏡、特效的觀眾而言，看「愛在瘋煙四起時」必定會是很大的挑戰。


　
　　這麼說，或許會讓人以為這部電影從頭到尾只是一場無意義的鬧劇，但事實並非如此。儘管再混亂，還是可以發現主要的故事線，就是那位幻想加拿大歌手Bryan Adams是自己的未婚夫、總有一天會帶自己離開這裡的年輕女孩Janna。當病友們起了爭執，醫院陷入一片混亂，她會習慣性地彈起自己的手風琴，遁入自己的幻想。在那裡，病友們擺脫了讓自己失去控制的瘋狂，每個人都一派和氣，友善地對待彼此，唱歌、跳舞；在那裡，她愛慕的Bryan Adams會穿著西裝，臉上帶著微笑，緩緩向她走來。每次這樣的畫面一出現，我都覺得自己終於可以稍喘口氣，暫時脫離電影裡那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無法理解的瘋狂世界。每次想到這位女主角的單純和愛幻想，都會聯想到電影Amelia裡的Audrey Tautou，但和故做可愛的Amelia相比，Julia Vysotsky飾演的Janna的美更顯清新、脫俗。　


　
　　戰爭爆發前夕，風雨欲來，醫護人員的擔憂、恐慌，對照病人們對世局的渾然不覺，襯托出這棟醫院的離世獨存。戰爭爆發，兵臨城下，讓上面提到的故事線有了繼續發展的機會，主題也變得較為明確。和想像略有出入的是，一支佔領醫院的車臣軍隊並未四處燒殺擄掠，為原本就已混亂的病院帶來更多混亂，反而是在確定醫院無俄軍埋伏後待了下來，和病人們展開一段奇特的友誼與互動。當軍人看到這些語無倫次、與常人不同的病人，除了莫名其妙、不知所以，可能也覺得新鮮有趣。一位名為Ahmed的軍人在聽說Janna把Bryan Adams當成自己的未婚夫後，開玩笑地向她求婚，卻沒想到她會當真。Janna興奮地向病友們宣佈這個消息，把自己心愛的東西送給他們，換來後者的祝福，只有一位外表粗獷兇狠，內心卻極為敏感細膩的男病人要她不要離開。Janna穿著白色洋裝，手裡提著行李箱，背上背著手風琴，準備妥當地去找Ahmed時，發現他和同袍正在用餐。Janna大聲宣佈自己和Ahmed的婚事，卻換來後者一臉錯愕，和其他軍人的訝異。那天夜裡，Janna和Ahmed二人獨自坐在醫院的庭院裡，Ahmed向她道歉，自己只是在開玩笑，沒想到她會當真，並向她吐露自己從軍前的生活和理想，二人就這樣度過了一夜。
　
　　隔天早上，醫院短暫的和平再度被戰爭打破。車臣軍隊在俄軍的攻擊下，倉促撤退。人的情感、過去再度被戰火吞沒，Ahmed再度拾回軍人的身份，和弟兄匆匆離開醫院，留下倉皇不知所措的Janna。砲聲隆隆，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是好的Janna再度遁入自己的幻想，竟獨自坐在雨裡，如四下無人般兀自彈著手風琴。此時，一架直昇機在庭院裡墜落，從毀壞機體竄起的熊熊烈火，將Janna身後的天空映得火紅。這是整部電影的高潮所在，也是最美的一幕。Janna對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殺戮異於常人的反應，讓三不五時會以為她與正常人無異（事實上，和其他病人相比，她的病情也明顯要好的多）的我們，再度看到她的「瘋狂」之處。然而，如果Janna的行為反應不正常，那些發起戰爭、無法和平相處、認為唯有殺戮才能解決問題的人就又正常了嗎？是的，這是瘋人院，一個貨真價實的瘋人院，唯真正瘋狂的並不是活在這個俄羅斯、車臣邊境小醫院的病人，而是整個世界。


　
　　戰事告一段落後，醫生回到醫院，病人的生活又步上「常軌」。某天用餐時間，排隊等著用餐的Janna在隊伍前面看到一個熟悉、但又不該在這裡出現的影子，仔細一看，竟是應該已隨同袍離開的Ahmed。用餐時，幾位俄軍押著另一位車臣軍人在醫院出現，要醫生、病人協助確認有無脫逃的車臣軍人潛藏於此。此時只見Ahmed低著頭默默地吃飯，裝作不認識被俘虜的同袍，後者也未揭穿；坐在他旁邊的Janna和其他病人也都很配合地保持沈默，不發一語。俄軍離開後，醫生問Ahmed：「你是誰？」Ahmed回說：「我有病，我需要治療。」醫生想了一會，要Ahmed用完餐後到辦公室找他，故事便在此劃下句點。有人認為，軍人是因為真的發現自己有病，或是覺得這個世界有病，而選擇留下來，加入這個他們原本嘲笑的世界。但我覺得電影在這個部分並沒有交代的很清楚，我寧可只是相信，他留下來，只是逃脫俄軍緝捕的權宜之計。危機過去後，他可能會選擇重回部隊，繼續為祖國奮鬥，也可能逃離戰場，隱姓埋名，重新追求自己的夢想。認為單憑人的理性、智慧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是不智的，但因此去歌頌瘋狂、非理性也是同樣的不智，因此我寧可給這個結局最單純的詮釋，而非過度想像。
　
　　在這個反戰幾乎已經成為政治正確的時代，很多創作者都用自己擅長的創作方式向觀者述說戰爭的荒唐、可怕、無意義。「愛在瘋煙四起時」自然也是這樣一部作品，但要忍受將近一百分鐘的無意義、混亂、不連續的片段，只是為了得到最後十分鐘幾乎已成常識的意義，代價未免高了一點。對個人而言，我想看這部電影的最大收穫應該就是在電影強力播送下，我也開始愛上Janna在幻想裡，聽見Bryan Adams對她反覆吟唱的"Have You Really Love A Woman"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