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叢林．孤島 | Dumas

三年前，當部落裡塵土飛楊時。還在災後重建中心幫忙的我，將一些物資，拿到橋邊的一棟矮房裡。穿過一片檳榔園後，紅色大門的後方的老人對著我招手。

「馬伯伯，這包米和一箱八寶粥給您吃。」我說。
「真的阿？這些米吃上個兩個月不是問題，真的很謝謝你們。」他高興的合不攏嘴，我沒理由不感到欣慰。

水災，打亂了村子裡的生活秩序，突然地，暴戾地。重重在部落，翻滾，用土石泥水，與無情。

馬伯伯，獨居在部落的橋邊。我對他的故事，他的過去，不甚了解，儘管知道連我叔叔，也管稱做他為「伯伯」。之前，去過他的家中調查過災後狀況。大概清楚，他要的不多。但我望過牆邊，一張張和兒女的照片掛在牆上。這毫無疑問的是一種孤單，而那些風雨的漆黑夜裡，它絕對，侵蝕著人心。

災後重建的日子裡，我在部落，但是景物的一切改變，很難不懷疑「家」給你的定義，是否還有「安全」。九二一地震過後不久，我們站了起來。部落入口的雕像，一位泰雅勇士，高舉弓弩的指向山。企圖，象徵著霸氣。或，散發那麼一點點，驕氣。

等不及部落打直腰骨幹。災難來，老家沒有了，那裡是部落裡，「上」與「下」的交會點。那裡，僅僅我們一戶人家。大水伴著泥土石頭入侵的那天，我不在部落。聽著家人的口述，感覺到驚恐，從劫後餘生的至親口中散發。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土石流危機，隱藏在自家山頭的，往往讓人措手不及。這場水災，讓在市區的我，返回部落幫忙，責無旁貸。

而我要做的重建工作，也頂多就是發送物資，調查村民需求或者，坐在機車後方，拿著大聲公，在部落巷弄裡宣布大小事項。說真的，那時還是夏天，炎熱，村子裡真的沒有幾個人。帶著口罩的我們，還是做著該做的事。

問過留在部落裡的居民，是否需要幫助。答案大致有兩種，也來自不同的族群。受災最嚴重的「下部落」，房子不是全毀，就是裡頭充滿著泥土，木材或石頭，根本無法居住。

忙著清理家園的漢人，說著：「幫忙喔？我看還是算了！自己清理還比較快。」說完，拿起鏟子，開始清理土堆。另一邊，坐在門前喝著酒的同胞，卻對我說：「政府當然要幫忙阿！最好是幫我們蓋一棟新房子什麼的，還有，記得我們也要工作！」然後又低著頭喝起酒來。
也不難想像，這樣的差別，是怎麼養出來。當下的我百感交集，何時才可以重新的在山林裡找回一個人，就那樣一個堅挺的靈魂，或者，一整個驕傲的部族。從前的我們，在山林裡，可以稱王。如今，卻只能甘願的，理所當然地，當個領取補助的弱勢族群。有時候，我想我們不能先低頭，哪怕很明顯的，我們這一群後裔並不屬於太陽的那一邊。

參加過村裡關於重建的會議，我聽見漢人朋友開始議論著，立在部落門口的雕像勇士，他的弓，也許觸怒了「山神」。不過除了一些，關於迷信的言語外，大部分時間，還是聽的見，部落每一個族群，替這裡的未來著想。畢竟，要能夠稱作為「家」的地方，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的。

跟著日人來，跟著老兵來，跟著國民政府來，跟著時代時事的遷徙而來。這些人，一大半輩子，就是在尋找安身立命之地，越過平原，越過山，甚至越過，海。追求幸福，腳步的快慢，跟你跟我都一樣，只不過，他們失去過，遮蔽了風風雨雨的場所，剛剛，才失去。所以，這裡沒有所謂「外人」。

我已看到我期待的，當然，我還只是個旁觀者。

在那個暑假，大雨，不斷的落下。在我離開工作崗位，要進入大學報到並進行預備教育的前一天。豪雨特報，從我口中不停放送到，村民的耳裡。部落很大，人很少。留在村裡的年輕人會向你問著，何時開始撤離；而老邁的，是始終不肯離去。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將物資，沒有經過登記的，偷偷的送到馬先生手上。直到現在，我很不後悔的，或是說，我覺得我做了一件對的事。


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地方，你不可能對它的再遇見與重現，擁有過多期待。有些土地，你再也踏不上去。

搭車離開了部落。那裡，沒有任何異樣。那場豪雨，確實沒有替德芙蘭造成什麼大麻煩。

幾個禮拜的預備教育結束。終於可以和外界聯繫的我，興奮地聯絡好朋友們，告訴他們我通過了艱難考驗。我也以為，我即將變成另一種人，可以接受不一樣的大學教育。

當我連絡到，和我一起在部落工作的年輕人時，他們告訴我，就在我離開的幾天後，颱風的豪大雨，肆虐德芙蘭。有三位老人，連房子和人，一同衝到了大甲溪。其中包括了一對泰雅牧師老夫婦，和馬伯伯。

當下，腦中的畫面，不停重複想起。馬伯伯對我高興的笑著。那一句，「這些米吃上個兩個月不是問題」，著實，再度，撞擊。沉到水裡，用土石泥水，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