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叢林．孤島 | Dumas

昨晚不是中秋節，部落德芙蘭的多雲的天色，讓我遇不見月亮。不過，烤肉是不會暫停的。名義上是中秋團圓，事實上，家裡的人，只要感覺一來，就是夜晚聚在院子裡的火堆旁，因為聊天，而烤肉，進入肚子裡的那些東西，其實是在普通也不過了。

天空，充斥節慶煙火。而我說的天空，是要把山隱形起來，才看的見的。曾經有那麼一次，我爬上了部落的小徑上山，望自己的家。我以為的鳥瞰，也只不過是從遠遠不及山腰的地方往下看。我想我會永遠記得，真正的天空，這裡是沒有的，要躺著才看的到天。

常常和朋友提起「山上」，其實等於故鄉的代名詞。說真的，我的家，是在山腳下，大甲溪旁，名副其實的「山下」。圍繞著家的那些，跟其他有名的山比起來，也許你們覺得在普通也不過了。

又一個團圓的夜裡，我在家族成員中穿梭，順便試圖地找出一些，或感受那不自主散發出的氣息，類似失去的東西。也許，根本就沒存在我們心中過。是「新原住民家庭」嗎？什麼讓這一些改變，難道是從，我們姓「黃」開始。

時間改變了很多，我覺得不會改變的東西。天色越晚，部落裡新建好，像彩虹一般的「長青橋」開始發起光亮來，這座類似泰雅傳說中的彩虹大橋，據說花了兩億以上的經費，可以有效的保護部落不被水影響，不知道是真是假？很久以前，居民不知道什麼叫做「水災」；而不久前，卻被媒體稱為，「高級災區」。

就在新橋的前方，有一個看不見的橋，被沖垮了。一座陪我們渡過七二水災艱辛時光的堅固小橋「德芙蘭」，隨著新橋的落成，被遺忘，之後疏於保養而沖毀。

我發現，人們很容易因為一時的方便或單純的喜新厭舊，不去留住回憶。像個孩子一般，有了新玩具，就把不把舊玩具收拾起來，喔，不。是根本就忘了有「舊玩具」這一回事。

煙火聲，越來越響亮。奇妙的是，閃電和人們助興的玩具一樣，開始在這幾座山之間，閃爍。我手裡握著烤雞腿，邊啃邊坐在大石頭上，看著溪畔上的天空。頓時我分不清楚，我眼前，山谷前的爭奇鬥艷，是為了什麼而慶祝？緊接在後的，家裡的小朋友也放起了煙火來。這中秋節前夕，至少我的感覺，是歡愉的。

這一輩的孩子裡，和我年紀相仿的。除了親妹妹以外，就是從小生長在德芙蘭，現在在維也納學音樂的堂弟K。儘管喜歡回德芙蘭的因素，不只因為這裡是我的家，也因為很多。但在部落裡的大部分時候，會覺得，沒有其他人，可以和我真正的對話，關於自己，未來，部落或族群。從前，部落裡有朋友，有同學，但當我在外地求學讀書時，疏於聯絡，現在的他們，我看不到。也許，他們先加入了這現實社會的遊戲，關於資本主義這玩意兒。而那些出走的，一定會回來，回來看清楚這裡。差別在於，帶著什麼回來。

K，才剛離開台灣。在台灣的這一個月裡。有人覺得，他是台灣之光，或是原住民中的貝多芬。很抱歉，那是媒體覺得，但很多東西，也許，媒體說的就算。我們都知道，家人都知道，K還沒有資格承受這一些。誇張的是，有報導說，K將原住民音樂，發揚到維也納。哪時候知道，「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是屬於台灣原住民？


堂弟在台灣的表演，我幾乎都有去聽。儘管需要很多成長，我還是在他內心發現了一些，可以鼓勵我的東西。他沒有忘記應該要做，或是想做的。而我都有在看。在這方面，他遠比我還要有成果。沒有和堂弟聊過，將來能為關於「我們」的那部份，做些什麼樣的事情，因為這「我們」的定義，有太多太多了。

它可以是，關於家族。
「黃」家。很少仔細端詳自己的姓氏，因為這對我來說，除了表示國民政府統治的開端外，沒有太大意義。不過我到是滿喜歡，「約」翰藍「農」。話說，家族並不是世居德芙蘭，而是日據時期，被計畫性的從大安溪，據說是台灣最後一個被征服的部族泰雅族「北勢八社」中的「埋伏坪」遷移到大甲溪畔，在民國後，同一個家族分別有了張姓和黃姓。這是沒有人會教的。

可以是，關於部落的。
這裡最原始的地名，叫做德芙蘭，意思是水源富饒之地。裡頭有三座小溪，而部落，倚靠著大甲溪生存。在日據時期，部落領袖「古拉斯」，因為驍勇善戰，而使日軍畏懼。但領袖為了和平，停止戰鬥，追求共存，日方用以紀念領袖的抉擇，則將部落改名為「久良徆」，及古拉斯的譯音。民國後，許多族群的移民，遷移至此，部落改名為現在人們都知道的「松鶴」；還知道，家後方常走的小徑，是日據時代運輸木材的火車道；有太多太多，關於過去，等待被人記載，回憶。
更可以是，關於「泰雅」。
原住民族群裡頭，屬於「山」的，有著不同於「海」的個性。我們，大部分的時候，抑鬱的，找的到酒精卻找不到歡愉。兩年前，我沉浸在一本泰雅耆老的口述歷史中，那些「北勢八社」的故事，一場場與侵入者的戰爭，有點喚起了我一些什麼。而昔日的山大王，找不到了戰場。取而代之的是，在政治及鬥爭上，我看見的。他們為的，除了表面上的自由或正義，但有時卻也只是在尋找一個舞台，想盡辦法散發出過去祖先曾有過的剽悍。或許我也在尋找，一個能夠發揮的舞台，但假使說，革命起義與鬥爭是泰雅族的專利的話，那我想，我們並不屬於這時代。

前陣子，朋友送給我一張CD，內容是一群原青，為這時代的原住民音樂做註解。其實我有在注意，歌聲少了一些山林裡的聲音。但從中聽到的是，那群人，那些歌，都在誦著故鄉美好，讓我以為，他們直到現在，都有自己的一大片土壤，面對著海洋，等著子民歸來，「海」的子民。

那我們，躲在山林裡的那一群。或許，不一定歌唱，不一定揭竿起義。但要有自己的靈魂。不過要知道的是，該怎麼做。

昨晚的聚會，看似在大雨中結束。這場雨，讓我想起媒體曾經寫過的一篇報導，有學者說，「德芙蘭」部落，五十年將會因為水道改變而消失。我相信，大自然有能力將任何景物，在一時之間改變全貌。但假使，心有餘力，為何不利用人為的力量。將能夠留下來的，好好保存，尤其是關於心底的那部份，最深的回憶。

那可以是，外省的「松鶴」，閩客的「久良徆」，我們的「德芙蘭」。我們對於小小地方的共同記憶。
大雨中結束的聚會，其實並沒有終了。大人們進了屋內繼續泡茶聊天。延續了開心過節的氣氛。那關於「我們」的故事呢？能不能延續？

「哥，你覺得我安可曲彈這個好不好？」這是K練琴時，彈出自己以泰雅傳統歌曲為基調而編曲的「泰雅追想曲」給我聽。能做的，遠比感動更深。

儘管，我漸漸的，發現人的可能與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