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9,2007

爺爺「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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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的夜晚裡,我常遠眺著橫跨大甲溪兩頭的那座紅色大橋「松鶴橋」。她有著閃爍變色的燈裝飾著,讓我想起,泰雅傳說裡頭,人往生後,靈魂所要經過的彩虹橋,據說看橋者,是隻螃蟹樣的守衛,牠仔細分辨著每個過橋的靈,是否為族人,否則不得進入橋後,死後的世界。

這神話,讓看著橋的我,憶起了六年多前,在我高一寒假時發生的事。

那是除夕前一個多禮拜,臥病在床的爺爺「尤命」宣布停止服用藥物,對抗困擾他已久的慢性病。那晚上,全家人包括我這最年長的孫子,圍繞在爺爺台中公寓中的床旁,聽他對晚輩說的話。我注意到那堅定眼神不時滴了幾滴淚下來,我難過起來,因為爺爺開始要將自己的生命,全部交託給他一生所侍奉的主。而這我現在才深刻完整地體會,我也以為的「虔誠」,總是和爺爺連結著,和他那雙眼,在那一晚。

那一晚的宣告過後,家人開始注意到了爺爺的惡化病況,奶奶「哈露」則在旁不時的禱告,請求主的幫忙。住同一個社區的我,只要有空,就會去幫忙照顧爺爺,卻不若以往的有說有笑,爺爺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氣力說些什麼話語。那幾天在爺爺家吃的晚餐,終究沒吃完,一直在想著,過去只要放學就會先到爺爺家問好,坐個一會兒再回到家的事,現在開始變了,至少是回不去的。

三、四天過後的一個清晨,母親「莎米」接到一通奶奶打來的電話,說爺爺要回山上靜養,請我們去買一些病患需要用的日用品。我們沒有也不敢想像事情是那麼地嚴重。爺爺的身體狀況,連坐姿都會令他劇痛遇烈,當時遠在北部出差的父親「得木」知道了,商請叔叔「修里里」開著救護車,並且用擔架把爺爺從公寓五樓運送至車上。而我們,則聯絡了山中的親友,說著有空到部落家裡探視爺爺並給予心靈上的支持,又一次的,我們真的沒有也不敢想地那麼嚴重。

往部落出發了,我和母親同坐著一台車,路上我們幾乎什麼也沒說,也不敢放著輕快的音樂,是我們使氣氛沉重,載著爺爺和奶奶的救護車則跟在後方,大家心中或許都有個底,卻不敢碰觸到那禁忌界線。

那時候還沒經歷過水災,舊橋「德芙蘭橋」依舊挺著腰等著每個要回家的族人。誰都記得,小時候聽見父母對著後座睡著的我說,「要到家了喔!」,那一定是在橋上說的。縱使沒有後來新橋的壯麗寬敞,她的名字還是「德芙蘭」。但現已拆除。

到了部落老家後,來不及進入家門。救護車接著到達了。那是一個畫面凝結的開始,我冰凍眼睛看到和耳朵聽見的,之後我卻不知如何述說才適當。那是家人,我摯愛的家人。

救護車停在家門口,後車廂門打開,有事發生了。
「尤命!我.不.要...」奶奶「哈露」坐在地上大聲地哭喊著,我知道我什麼樣熱淚就快要從眼中衝出,我卻太刻意地使自己冷靜。也加大分貝地妄想地阻止奶奶的悲憤。
「奶奶!那個...」。
「約農,不要這樣。」母親阻止拉住了我。也才知道,對於這舉動我是絕對沒資格的,誰也沒。畢竟爺爺和奶奶是相伴幾十年的愛人,就像之後我和叔叔抬著爺爺進入他房間,那牆邊,那顯眼處,從小看到大且一直掛著的,這對戀人的照片。

此後我坐在爺爺身邊,按著他的腳,發著呆。看著一個個親友到這房裡探望剛回到天家的爺爺,「尤命」。兩個小時過後,我所握著的,爺爺的腳也逐漸地失去體溫。來到家裡的人越來越多,陌生面孔也多了起來,但我話卻越來越少。「爺爺!這裡都是你的朋友吧?他們來送你一程了。」我心理默想著。

直到冰櫃送來,我回過神,「爺爺走了」。真的,就是這一天了,有道別、哭喊和聲聲「尤命!斯卡也達!」

我絕對難過的,但印象中,我沒有滴下眼淚。直到,喪禮結束後的潰堤,和心中嘶吼。

那幾天,常聽奶奶邊哭邊說起,救護車內,爺爺「尤命」的事:

勇敢的爺爺其實早就不太能撐了,路途上一直對著奶奶說,「快到家了沒?」,奶奶則請他撐住並且振作。直到,過了「德芙蘭橋」,爺爺才真的停止了心臟跳動。那是真的「回家」了。我們以為的「靜養」,其實是爺爺想回家鄉安靜他的一生,回歸部落,回歸家。

這些影像,不論親眼看到或親人口述的,一直都在我記憶中回蕩,是清晰且深刻。爺爺對「家鄉」的依賴,影響我很大,到現在還是不停地讓我心中的鄉愁擴張膨脹,我不知何時才會停止,我也不了解他是否這麼想,或希望我擁有這麼樣的一顆心。我都要感謝及追隨爺爺「尤命」的腳步,不論何時的,艱苦或富饒的。

我的名字叫做「Du’mas」,是爺爺取的;漢名「約農」,則是父母親取的。也許未來,就在命名時被決定了,這樣不停躍動的靈魂,也是你們及上天賦予。我或許該更努力去追求我的目標方向,無論怎樣,你們都將了解我是積極且不甘於現狀的,泰雅的。

有一天,部落的人都將老去,即使年輕的,也會。現在的我望著橋,讚嘆她,以後一定也會有人也會的。雖然,我們離山林,已經是那麼遠的距離了。在這不可及的部落裡,站在這塊土壤上,誰要讓我述說這也是一種鄉愁。

Posted by dumasonline at 6:46回應(4)引用(0)島上的你我

November 13,2007

部落小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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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農!你下下週末你有空嗎?」前幾個禮拜二姑姑這樣問著,並說明了關於部落的小學要參與台北的博覽會相關資訊。「喔!!當然沒問題!」我很樂意的表示我願意幫忙的意願,二姑姑和姑丈從部落來,我也難得有機會和他們在台北見面,就在這週末(11/17&11/18)。

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住在部落裡常和鄰居們到口中的「國小」打球,那裡是部落裡算是熱鬧的地方,但我始終是對它陌生的。母親工作因素,我就讀的是另一個客家聚落白冷,那是個人數更少的學校。每天早起睡眼惺忪地坐著母親的車,從德芙蘭到白冷,車程大約十分鐘左右,但連睡個回籠覺都不夠,學校就到了。

據說,這小學主要是為這村落底下,天輪發電廠的員工家眷而設的,但自從交通越來約方便以後,就讀學生數開始下滑了。剩下的,就是村莊裡的客家小朋友和別的部落的學生。搭公車來到這裡就讀的學生,不算少數。偶爾,當母親工作忙碌時。會讓我和同學一起搭公車回部落,當聽到可以坐公車回部落時,我常常興奮到不行,因為我可以和同學打鬧在一塊,想著「才不要做著無聊的轎車」。也記得,曾經偷塞情書在喜歡的女生的書包裡,當同學跟老師報告時,我說著:「喜歡就喜歡又沒怎麼樣!」,隔天卻被母親教訓了半天。

這樣來來回回的上學生活,到了三年級,隨著父母親搬入學校宿舍而終了。但我腦裡卻還是清楚記得,下公車後,穿過的那座紅色吊橋、擺電玩的雜貨店,轉個彎後有一顆榕樹下盡是在下棋的老人和一群他們養的老狗,之後筆直地走下去,遇見上坡,我家就到了。這些,仔細想想,除了那顆榕樹還在以外,其他的,現在都看不見了。

山裡的學校,真的很懷念。我還記得,身為主任的爺爺常在升旗典禮完之後,對著全校師生講著一篇篇老到掉牙的故事,「你們不聽話,假使隨意穿過馬路被車撞到,小心眼睛飛到東勢,鼻子掉到大甲溪,手被老鷹吃到肚子裡。」而我們卻也照樣笑的合不攏嘴,此時,學校後的山與天空之間,確實也出現了幾隻老鷹。

母親也常會因為我沒寫作業,直接用廣播系統把我叫到辦公室裡罰站。所以每當廣播響起我母親的聲音時,同學間就會有一股騷動。「ㄏㄡˊ...黃約農一定又做了什麼壞事!」現在想想,還真的沒有什麼好事。

還記得在那時候,我跟著同學學起了跆拳道起來。我想我是那麼地認真練習,教練給我在鄉內運動會上,表演飛踢木板的戲碼。表演完後,我得意了起來,常常沒事穿起了跆拳道服,在學校操場上自以為利害的練習起來。過沒多久,真正有對手可以對打時,我卻連一腳都沒出就被嚇哭了。而我習武生涯,就在一場縣級的正式比賽中,不到三十秒,流著鼻血下場。

二姑姑和姑丈,也在學校裡教書,而且是住我們宿舍隔壁。每次放學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和姑丈打籃球,我羨幕他可以灌籃,所以不甘心的發明了後拋投籃的招勢,不過到了現在,覺得灌籃還是比較帥的。

那時,覺得學校跟家其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現在,我那麼渴望,挖掘出一點點回憶,因為我忘記的太多太多了。校園操場裡望的那一座東卯山,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和德芙蘭部落前的那一座大山,是同一座,只是正反面之分而已。原來,我們都是看著同一座山長大的,或許連那些老鷹也是。

十多年前,在白冷讀完四年級,隨著母親到了都市的小學,我第一次看見有那麼多人的班級,我開始認識了喧囂,那是種無法參予的噪音;也開始想念,那山裡,打打鬧鬧的日子,一直一直的。

十多年後,爺爺不在了,姑姑和姑丈調到了我們部落的小學裡任教,而母親早在七、八年前,就又再度從都市回到山裡的那座小學,沒意外的話,也將在這裡退休。過去,我記憶中的那一切,或許就永遠停留在那裡。是美好的想像、回憶,與我遇見的「人」,但不是遙遠的。

最後,今天是我母親的生日。用這篇短短短短,山裡的片斷,送給我的母親Sabi,生日快樂。

而在天堂的爺爺,不論是白冷,或是博愛,山裡部落的學校,都是你生命中,揮發熱情與執著的場域,而你最後的眼神,我是始終記得的,你是那麼相信及依賴主,那是我必須且必要達成的目標。

這是我起筆前,料想不到的結尾,也許,回憶正勾動著人心。

P.S.二姑姑和二姑丈,我們這週末台北縣民廣場見了,我可以先預支你們對部落的熱忱吧!有空的朋友們可以來彭場,我應該都會在現場的。

Posted by dumasonline at 23:30回應(10)引用(0)熱帶叢林

November 5,2007

田中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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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晚間,整理好行李,出發到台中火車站去搭自強號北上桃園。但這次回學校的車票,並不是事先就買好的坐票。所以一到了車站後,我往售票口的地方走去,排隊買票。

「三百一十一元,沒有座位喔!」
「嗯,沒關係!」

上禮拜在火車上讓了位給一個下高雄找朋友,要回桃園的老人。我想就算我有位置,還是很有機會讓人。就索性地不在早上就把座票買到手。

一如往常,我對於把零錢放入錢包這種事情,還是顯得十分笨拙。我一邊從長長隊伍中走出,一邊將零錢塞入我的錢包中,手中的車票、錢包和零錢開始在我手上打結。清脆的金屬聲音,因為幾塊錢的墜落地板而讓我心想,「又來了!」。而忙碌的車站內,一些人的目光轉到我這裡。

我並沒有要馬上把它撿起來的意思,因為已經習慣自己有時候的手腳不靈光。不過更大的原因是,那會讓我的雙手從打結變成打架。

可是,馬上的,一位老人見著了掉在地上的銅板,彎起腰把拾起它來還給我,我反應不及,而只好向他道謝。老人穿著襯衫和西裝褲,看起來就像是個來都市參加喜宴的外地人。

老人接連說了幾句台語。台語,我聽的懂一些些,但不是很能馬上地了解意思。而我也僅能用國語回答。

「田中?沒錢?電車?四十七元?」如果綜合他幾句話下來,說實在,我聽的懂得關鍵字詞就這幾個字。其實在我聽到「四十七元」的當下,手已經準備要深進口袋,掏錢給老人。老人感到很抱歉,但我也的確那麼做了。假使沒記錯的話,他不好意思到從沒看過我的雙眼,但我沒有起任何疑心。

給了老人五十元銅板,那種重重掉到地上,卻不太會有大聲響的金屬。

「地址?寄給我?」老人,跟我要地址,說有一天他一定會寄還給我的。心理一想,要寄還給我其實是很麻煩的事,再來,所能幫忙的我就這樣儘量的去做,五十元如果可以讓老人回的了家,我也會很欣慰的。

老人還是沒看著我,但他凝視著前方,幾乎是側面對著我的。

「伯伯,你不用寄還給我啦!今天我幫你,以後有機會,你也幫別人就可以啦!」
「真的不用寄嗎?」老人笑著笑的回答。
「不用!」

老人跟我道謝了以後,就馬上的走到售票口去買車票。我向列子裡的他道別後,要準備進了月台候車。轉個方向才發現,剛剛老人眼睛所盯著的,是火車時刻表,跑馬燈式的展現著即時的列車資訊:南下的電車,再過幾分鐘,就到站了。

心底的微笑,逐漸浮現在嘴角。能夠幫助人,其實真的是一件不難的事。怕的就是,沒人去做,因為害怕,因為膽怯或覺得「不差我一個」。假使我們汲汲營營於追求一個更溫暖的社會,這樣小事的累積,作為普通人的我們,應該不能吝嗇。

「即將進站的是,開往......」

進了月台後,逐漸寒冷的十一月,讓我開始感受,溫度的存在。


Posted by dumasonline at 14:22回應(12)引用(0)島上的你我

November 1,2007

Lugo is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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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個多禮拜前,家人就和我說,Lugo已經回到家了。但忙著期中的一些考試和報告,一直沒有辦法即時的寫出來。

Lugo離開家,及發生的事情,是從母親和姑姑們的口中聽到的。很久沒有見到Lugo了,所以我只能試著拼貼,想像。這幾天,牠從本來一隻「獵犬實習生」,出走去過幾天流浪狗的生活。

那一天,小姑丈和表弟祐寧,目送著Lugo離去。而小美,卻不停地對著駛離家園的獵人車子吠著。

小美,是一隻黑色的小小土狗。從去年開始,我們就一直在為Lugo找尋能夠接替牠的狗,試圖創造交替。聽起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但小美,其實已經是一年來第三任接班狗。在牠之前的兩任(任期無重疊),都叫做Lumi,也都因為生病而先後去逝。儘管牠們都以Lu字頭作為其部落裡Lugo正統的表徵,牠們的確也都擁有著Lugo的血統,最後還是敖不過病痛的纏身。小美,來到這個家也不過兩個月,我常見到牠會不為畏懼的去挑釁Lugo,而Lugo還是那樣酷酷的,不理睬,是牠一貫對待小毛頭的態度。我也從沒看過Lugo會對小美釋出一種近似友誼的表現。但我想,或許兩隻狗之間還是有些默契及情感存在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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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dumasonline at 21:52回應(8)引用(0)熱帶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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