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2,2007 00:55

無題


                                                                                                                                                  @2007 初春‧花蓮‧石梯坪
年總是過去了。


這幾年對年節的記憶,爭吵的片段不曾缺席,母親每年總在此時,淚眼婆娑流下對我隱忍一整年的哀怨。縱使母親的淚水無聲侵蝕我鬥狠嗜血的好勝心,我卻同時束手無策於對自由的渴切,便收拾行囊隻身逃到花蓮。逃離那濃郁窒息、絕對標準的愛。那是種可以為你無止盡受傷,卻無處投遞,惟寬恕無他法的情感,或許只有為人父母才能體現的幽幽心境。

我常猜想,母愛應擁有世間萬物最不均衡對稱的比例,難以回報,無以為繼。母親常為了無法得到同等回應而痛心,我因難以企及高標準期望而放棄。我們在世上總被教育著相信,只要彼此相愛,就能擁有天堂,怎知我們卻活在不符合人性的幻覺中,嚐盡折磨,備感艱辛。

「我們是自己的魔鬼,我們將自己逐出我們的天堂。」歌德如是道。

但以為愛得越多折磨越深,難道真以為愛得少,彼此便能在佔有本質的母愛中獲得解脫?莒哈絲的母親把大部分的愛給了她的兄長,於是母親成了她生命及作品裡交纏不休的命題,她的傷有少點麼?除非自欺不欣羨母親看著妹妹的驕傲目光?不在乎父母能否認同我每個抉擇?又或能不遺憾他們從不理解,我只是試圖活出他們給予我生命所附帶的恩典裡?

開往花蓮的海線莒光號在7:48自台北發車,我起個大早愉悅的梳洗準備,彷彿恨不得早點脫離和母親越來越降至冰點的關係。似乎自有旅行記憶以來,獨自遠離家園心情從來都是雀躍不已。每回獨自旅行在外,縱使遇到難事的無助時刻,也鮮少浮現父母臉孔,想辦法解決好自己的問題,打電話回家只報平安不報憂,已然成了習慣。相較於小妹東歐自助行的處處遇險事事報備,我一切的平安順利對母親而言,似乎過於隱晦神秘,一如我無法在母親面前揭露,不符合她心中道德禮教的那個自己。

七時許,母親冷不防開門問道:「這麼早?」,「嗯。」我因受了驚嚇,隨意回了一句而犯不住心中嘀咕。「祝妳旅途愉快噢。」母親極似村上筆下女主角的溫柔口吻,讓下意識瞬間全副武裝準備還擊的我,頓時矛頭欲射出的力道,反饋於己,一擊中的。

我了解母親平日不過份早起的作息,前晚低靡氣氛換來清早特意的旅途祝福,因愧疚感而陣前大敗的騎士負傷踏上旅程,悶悶的窩在沙漠風情作菜,海風吹得我第二天就止不住的噴嚏。是夜,我信步到石梯坪港口附近新覓得的小沙灘,不顧海砂滲透身體的沁涼寒氣,潤著鼻頭陷進懵懵沙灘忘然凝視紅色月光。Scott Matthew氣若游絲的滄桑聲線,讓我在混沌中突然讀懂母親行前祝福的慈容。母親盡力了,我盡力了,縱使我們無法弭平彼此缺席的遺憾,縱使依舊不得對方心門而入,然而我們都已盡力,不是嗎?我的母親。


There's a path stained with tears.  人生是一條淚水鋪織的道路。
Could you talk to quiet my fears?   可否請妳輕聲撫平我的恐懼?
Could you pull me aside,             可否請妳將我拉至一旁,
just to acknowledge that I tried?    僅須體會我已盡力? 


倏地,我的淚腺混入母親的幽幽酸楚,自眼角集結水滴直到抵擋不住地心引力,沿著側臉滑落耳谷,就這麼成了一潭汪汪之湖。



In the end / Scott Matthew Cover (Shortbus OST)

We all bear the scars,
Yes, We all feign a laugh.
We all sigh in the dark;
get cut off before we start.

And as the first act begins,
you realize they're all waiting
for a fall, for a flaw, for the end.

There's a path stained with tears.
Could you talk to quiet my fears?
Could you pull me aside,
just to acknowledge that I tried?

And as your last breath begins,
contently take it in,
because we all get it in the end.

And as your last breath begins,
you find your demon's your best friend.
And we all get it in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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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寫得真有感覺
    我也是這幾年才逐漸了解到...和我娘彼此是要互相照顧感受的
    而不只是我自以為是的予取予求
    | 檢舉 | Posted by Antony at March 13,2007 02:14
    喜歡這張像海浪的照片
    大海與陸地相互碰撞,撫摸與侵蝕
    那種情愫是至死方休的另一種代名詞吧
    | 檢舉 | Posted by 粉紅機器人六號 at March 13,2007 11:07
    有時候我覺得母女之間的心結真的是令人無言。
    好像不只是期待與認同的問題;
    也不只是血緣和代溝的問題;
    有些時候明明兩個人都試圖表達關心和善意,
    但不知道怎麼搞最後總是弄出個反方向的結果來...
    不過我經過十幾年的反抗和掙扎,
    現在已經可以接受這世界上有些問題的答案就是「無解」了...
    | 檢舉 | Posted by 喬埃斯 at March 14,2007 02:48
    最近也是跟家人與友人處於緊張狀態
    石梯坪是我當兵之地
    最近會流浪到那裏去
    如果可以的話
    我想逃離
    | 檢舉 | Posted by wallace at March 14,2007 23:27
    Dear Antony

    謝謝你,我想你和你娘感情一定很好,兒子和娘的關係,應該是同女兒和爹的關係,可以相互對應吧,呵呵。


    Dear 粉紅機器人

    這張照片是我著迷岩岸被海水侵蝕的紋路所拍下的,或許是因為水的柔韌,竟在岩石上刻畫出似浪花般的痕跡,連岩石的顏色彷彿都被染了海水的深深淺淺的藍,也意外的投射了那膠著濃烈的情感。


    Dear 喬埃斯

    同為女性的妳,果能理解我對於無解習題的無奈心情呀,人們說兒子和母親比較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我其實相信這等道理,但卻也不免私下替母親微微不平,我爸今世加前世的情人有四個,坐享齊人之福,我媽卻一個也沒有呀。


    Dear Wallace

    離開一下是好的,有時候正面衝突急於想將問題處理,反而好像會適得其反。沙漠風情對我而言是個適切的離群索居的地方,但同時又可以豐潤心靈,適合逃離。
    | 檢舉 | Posted by drowner at March 15,2007 21:15
    drowner的真摯文章令我感動,以一名「舊時代」的男生來說,母女之間的「情愁」還是比較少被注目或看到,多謝網路的便利,讓這樣的心聲漸漸多了起來。

    基於一種「儒釋」教條的顧慮,我們的文學刊物或副刊向來少登這種家庭衝突的文章,以顧全這個社會強調忠孝的傳統。但也因此而迴避了「家」的真相,讓這個社會有種偽善的面貌。「家」本來便是各種情感的交匯所,我們所以耽戀「家」,與它有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也在於它從來就是個複雜的合成體,難以一概而論,或由一個單一的教條來領銜。「家」的真實在於它有各種人生的悲歡離合,也有上下左右關係的調適,能夠這麼真實地表陳,不但無礙於家的健全,反而更有益於親摯情感的理解。

    看了drowner此文,讓我對自己的表述增添了信心,不再膽怯地隱藏在舊教條的威嚴下,以為全世界都離我很遠,以為所有的人都是以往的「那個樣」。這世界終究是改變了,而且朝比較健康的方向改變著。這也是我始終愛惜年輕人的理由所在。
    | 檢舉 | Posted by picton at March 16,2007 07:46
    dear 安珀:
    最近的媽媽都是這麼難搞的嗎?
    我這兩天也是頻臨冰點......
    上帝祝福你我
    | 檢舉 | Posted by 吐司 at March 16,2007 22:24
    Dear Picton

    謝謝你的表述,讓我稍能解放身上背負著逆女的十字架。我一直以為家庭衝突只能構築在乖張的行徑事件中,嚴格說來我的父母已無可挑剔,因此每每我欲衝破某些無堅不摧的價值高牆,我的違逆便更令父母寒心。

    我總用一種尖銳的方式抗拒這社會偽善的息氣,往往不顧旁人能否承接滿目瘡痍的真相。我的直來直往,又或某種坦率的表達常被他人視為不夠慈悲。而母親一方面擔心我在外頭受傷,另一方面也無法苟同我如此的本質,而衝突不斷。

    這文字與其說是寫給母親,不如說是寫給自己。我期望提醒自己是身處於一個無解的習題,而願意放下期待父母了解自己的渴望。如你所言,有益於親摯情感的理解,或許是因為紛亂思緒透過文字整理轉化,才稍能領悟這段關係無法完美的真諦,始願意試著寬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私以為自己沒膽大到打破俗成既定,「舊時代」的你們也並不比較膽怯,我相信這等反抗一直都存在著,只是你們無從表達而已。



    Dear吐司

    這麼巧嗎,果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呀。
    | 檢舉 | Posted by drowner at March 18,2007 03:00
    To 安珀
    我和我娘的關係..其實很糟糕了很多年..是這兩三年雙方都有意識到必須調整自己才有改善的可能....所以已經好很多了
    Anyway....現在正在南投娘家(我娘的家)上網閒逛
    | 檢舉 | Posted by Antony at March 18,2007 15:23
    雖然文章說的是母女關係
    卻讓我想起各式各樣的關係
    每段關係都很難完美
    卻又存在著獨一無二的完美

    也許就像你說的
    然而我們都已盡力
    | 檢舉 | Posted by 米阿狗 at March 18,2007 21:06
    我不知道,但我逐漸成功中.摸索.摸索到了重點
    | 檢舉 | Posted by 神棍 at March 20,2007 05:28
    然後,清晨了.能力所帶來的恐懼與惶恐帶我來這了
    | 檢舉 | Posted by 神棍 at March 20,2007 05:30
    輕描淡寫的描述你未來一年級將要做的事,我,很失落,很高興
    | 檢舉 | Posted by 看球 at March 20,2007 05:40
    To Antony

    其實從你對你"娘"的稱呼,就可以感受到你們之間的感情,以及愉悅的互動,就算是曾經糟糕了好幾年,但說真的,那個小孩沒有和父母的叛逆期呢~


    To 米米狗

    是的,沒有一段關係是完美的,放諸四海皆準,不過親子之間那種明明不合tone卻又無法切斷的血緣,還有從小被教導上下對應的倫理,加上不對等的回應關係,實是讓事情更加複雜,呵呵。

    不過奇妙的是,我相信我母親沒有也不會看到這篇文章,然而最近我們的關係卻平和得多了。


    To F

    I followed the hint in our conversation to go on the road these years.I am confused but try hard to keep the faith;I'm not sure what the path is but rarely fear cause you're always around me.

    Maybe as you said,we almost face the cross road,maybe we'll go to the different destination.I don't know which belief I can hold to move on in the next step,maybe the memories we've experienced,the rules of creation that you tried your best to teach me.

    Wish you get what you deserve,and bless me.
    | 檢舉 | Posted by drowner at March 25,2007 01:43
    don't need to be worried,u will get what u want and see the rules
    | 檢舉 | Posted by ballgame at March 25,2007 12:00
    鏡子一體兩面,不是光明就是黑暗。
    | 檢舉 | Posted by 吐司 at March 26,2007 00:55
    Dear Amber,
    看完你寫的,我想到我從國中就在想...
    我要到幾歲 什麼時候才可以過一個自己想過的年?

    我娘倒是太熱情了
    讓我不好意思直視她的眼睛
    深怕她會看穿我的一切
    導致我無所遁形

    加油!
    | 檢舉 | Posted by :::e l a i n e::: at March 30,2007 01:10
    To F

    thanx anyway.


    Dear 吐司

    不知為何妳這話讓我想起一句,我很愛的歌詞。
    Leonard Cohen:「There’s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Dear elaine

    我相信妳對生命的熱情,一定是遺傳到妳娘了,呵呵。
    謝謝妳,我會努力!
    | 檢舉 | Posted by drowner at April 1,2007 14:40
    Dear Amber,

    近來好嗎?

    謝謝妳在我的網誌留言,我已經回覆了。 :)

    我記得當時讀這一篇文字的時候,內心的激盪。母親的愛,對我來說像是一生都會扣在心上的枷鎖,而我永遠無法將她解開。

    加油!目前仍想不出,在這樣緊密又令人窒息的關係中要怎麼找到平衡點,偶爾的逃離、心裡不時浮現的叛逆思緒,是暫時性的舒緩吧。
    | 檢舉 | Posted by Debby at April 4,2007 22:31
    Dear Debby,

    近來忙碌,有時覺得自己像個幽靈四處遊走,不斷體現莫名的高潮與低迴,變化快速令人匪疑,想是心並不平靜。

    謝謝妳,我會試圖找尋某種平衡,釋放那些壓抑,至於妳blog問起我的產出進度啊,呵呵,我一向都是如此緩慢的更新,總在每一次下筆或按下快門時遇見惱人的瓶頸,人生呀。
    | 檢舉 | Posted by drowner at April 7,2007 17:02
    感受其中的感受...
    盡力...無力...

    這歌很棒!謝謝!^^
    迫不及待想去買這原聲帶了...
    | 檢舉 | Posted by 普普 at April 11,2007 16:28
    hi普普

    shortbus導演選曲品味很合我痛,電影也很不錯看喔。
    | 檢舉 | Posted by drowner at April 22,2007 1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