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旅行越裡面

遵照醫囑，整個週末動個不停。
星期六去走綠水合流步道跟半條九曲洞步道，小時候得翻山越嶺才能玩到的中橫，現在從美崙開車到步道口不用一個小時。步道上群蝶亂舞，這些毛毛蟲怎麼一年四季不是在吸吮就是在交配哩？
星期天下午，跟花蓮開著車子到處亂晃，隨便看見一條筆直往上的石階，就在路邊停了車，走上去才知道是美崙山眾多山徑之一。步道沿著山稜往兩邊展開，往這邊看是大海，往那邊看是大山，簡直像在作夢。（當天晚上，果然就做了一個關於山和海的夢）
星期一，我開車把小白載到吉安，然後騎十二公里的台九線丙，到鯉魚潭的捷安特直營店學清鍊條、換備胎。我始終學不會後輪快拆的訣竅，所以只好祈禱日後出狀況的永遠是前輪。去程心情好極了，帶著耳機聽ipod，溪水在左邊，稻子在右邊，山再稍微遠一點，騎過大橋，橋下的芒草一夜之間全冒了出來（昨天開車經過，可一點也沒看見）。難怪捷安特的店長光頭江威如此形容：「我迷上腳踏車，是因為它很環保，僅僅靠自己的體力，就可以把一個人帶到那麼遠的地方。」但我的體力還沒那麼好，只夠把我帶回十二公里外的吉安市區。
十一月中旬，打算空出幾天，邊開邊騎，從花蓮沿著海線玩到台東。但當務之急，還是得學會後輪快拆。

咳嗽留了一截尾巴始終沒有斷根，朋友帶我去看藍寧仕（Dimitrios Lenis；著有《來自身體的聲音》、《生命密碼》、《新生命密碼》、《直覺力》），這位昂貴的另類醫生開出的診斷書如下：
1.肝不好，胃不好，大腸不好。肝不好可能是心理因素，壓力大，似乎在對抗什麼。胃不好，早晚空腹喝一杯蘆薈汁。大腸不好，要多運動。
2.對麥類過敏，舉凡麵、餃、扁食、麵包、饅頭、包子、燒餅、麥片、燕麥……都要說掰掰。對奶製品過敏，就連冰淇淋、優格、牛油、起士也不行。對麻油過敏，味精、豆油、沙拉油、玉米油都會讓我感到疲倦。
3.蛋少吃一點，黃豆、堅果類也是。
4.蛋白質可以，尤其魚很好，蔬菜可以，水果可以（除了柑橘類），米飯、薯類也都可以。一天三餐，每頓飯蛋白質、澱粉跟蔬果的比例是3:3:4。
5需要補充維他命C、A與E。
6.避免紅色、粉紅跟橘色的衣著，其他顏色都行，尤其黃色是healing color。
7.14歲、 35-38歲、43-44歲這幾段時間特別低潮，發生的事情直到現在還在影響我，建議我書寫、繪圖，然後燒掉。
8.住花蓮、住台北都行，兩邊跑來跑去也行，但搭飛機會讓我疲倦幾個小時，建議去花蓮改搭火車或開車。
9.晚上十點、十一點上床最佳，早上七點起床。每週運動四到五次。
10.整體來說，現在的生命力是7.5，如果改變飲食習慣、開始持續運動，可以提升到8或9，剩下來的三項建議是減低環境裡的敏感源、釋放壓力和調整情緒。
我打算照做一個月，看看結果如何，再決定要不要把「昂貴」這兩個字拿掉。

我原本以為升等沒問題，但是得費番唇舌向豬羅解釋為什麼要買小白，結果卻恰恰相反——豬羅問也不問，倒是系教評會要我寫一份說明，說明為什麼要用如此偏離學術論文體例的形式寫《越旅行越裡面》。
這樣挺好。關於什麼是學術論文體例，我早就有一肚子話想說，但萬一豬羅問起幹嘛買買，我可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更別提他走後我又買了一台筆記型電腦（白色的），還慫恿花蓮換了車（黑色的），至今不敢告訴他。

昨天還在七星潭頂著日頭騎車，傍晚木柵下了一場大雨，秋天就來了。
我從堆積如山的工作裡抬起頭，才五點十五，肚子好餓。
開車去木新路上的「酸鍋子」，那是豬羅跟我常去的私房酸菜火鍋店。招牌菜是「分享鍋」，兩個人五百元，可以點兩份肉，通常我們會叫一份白肉跟一份霜降牛。
坐下來，服務員照例問：「分享鍋？」我脫口回：「沒有人可以分享了！那個跟我一起分享的人出國了。」
我很想念豬羅，他那裡也冷了，我們都要加件衣服，準備過一個分開的冬天。

PS〈台傭筆記〉那天洗了花蓮、粉紅豬跟我的衣服（深色淺色有分開喔），從烘乾機裡掉出五個橡皮擦、兩支原子筆、一個指南針和無數衛生紙屑屑。花蓮趕緊說：「沒關係，下次記得掏口袋」，粉紅豬則歪著嘴笑，說：「嘿嘿！」

這兩天回台北工作，
念念不忘的，
除了花蓮跟粉紅豬，
就是小白了。
所以要感謝零影在璞石門口幫我的小白拍照留念。

但今天得知我跟高我至少十公分的玉萍錯拿了對方的小白，
難怪騎起來有點……
但我已經騎出感情……
唉唷，誰才是我的小白哩？

昨天上午拿車。花了九十分鐘調座椅高低前後把守上下左右輪胎保養快拆，才知道二輪的樂趣不只騎乘，然後就接到朋友的電話，告知升等案在自己系上被擋下的消息。我呆了一會，後來還是決定按原計畫出門試騎小白。
相較於曲折的七星潭自行車道，我更喜歡沿著大山筆直的193縣道。騎到海邊，把在家裡泡好的一壺薄荷茶喝光光，目不轉睛地看著小白好一會兒，才發現旁邊停了一台轎車，裡面有個女人跟我一樣背對大海，正專心讀著一本封面上印著肌肉男跟窈窕女的羅曼史。
有一個我不開心，但另外一個我好開心。那個把自己交付給他人評斷、期待獲得認證的我不開心，那個把自己放掉、在花蓮體會「中年」這個禮物的我好開心。
跟豬羅一起生活的那些年裡，我看著他和他周圍可以為某個理想宣戰、開戰和奮戰的朋友，總是覺得羨慕。我不止一次想著，換做是我，會有那樣的勇氣嗎？我騎著小白回家，發現問題不在於我有沒有勇氣，而在於我想捍衛的「理想」究竟是什麼？
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畢竟才剛拿到小白嘛！

插曲〈台傭筆記〉：昨天起床，代替花蓮送粉紅豬去上學。途中，我感慨地對粉紅豬說：「你看，我病了一個多月，世界沒什麼兩樣，你媽才病了一天，生活好像就亂糟糟地。」他說：「不會啊，你只要準備晚餐，洗碗、洗杯子、洗我的便當盒，洗衣服，喔，對了，記得要把深色跟淺色的衣服分開喔，然後幫我看一下功課，簽聯絡簿，就可以去睡覺了。」

租下一間小套房，距離以前的家不遠的山頭上，下週一開始，我在台北不用再過居無定所的生活。
強迫總經理和fortysomething請我吃一頓生日飯，慢慢地找回和朋友有一搭沒一搭的美麗時光。
收到許多溫暖的生日快樂簡訊、e-mail、留言，謝謝大家。
星期四下午就溜回花蓮，一共蹺掉五個小會和一個大型學術研討會，嘻嘻！
買了一台白色腳踏車（請大家保密，不要告訴豬羅），明天早上去鯉魚潭捷安特牽車，據說騎回美崙只要四十分鐘，但我可能需要三天兩夜。
粉紅豬幫我泡了一杯薄荷茶，又端了茶壺放在旁邊，說：「喝完了再倒，如果我要喝，就來你這裡拿。」
但是花蓮生病了，上吐下瀉又發燒，帶去看了醫生，早早送上床。
明天醒來，世界還是一樣。我希望。

最先出狀況的是味覺。
美兆是我心中排名第一的花蓮家常菜，但蛤蜊絲瓜突然失去了鮮味。緊接著，咖啡喝起來變得像中藥，耶加雪夫、台灣古坑都一樣，而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的中藥卻竟然有些甘甜。
然後輪到視覺跟觸覺。
在美崙暫住的房子面東，因為夜夜咳到吐，剛搬來的那個禮拜，連續好幾天抱著電鍋內鍋看日出。同時，根據國民生病禮儀，我被迫放棄擁抱的需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粉紅豬抱著媽媽，學生抱著彼此，小狗抱著柱子。雖然以前就看過《冷山》，病中才看懂山裡的無奈跟苦痛，大三學生安慰我：「老師，我也曾經咳成這樣，覺得裡面全壞掉了，但後來還是會好的。」
病好了以後，去林口陪爸爸住了九天，剛到那天，他指著冰箱上用多拉A夢立體磁鐵排出的圖形對我說：「上面這個人形是我，下面這個十字，是我每天為你祈禱，希望你病趕快好！」離開那天，冰箱上又多出幾個磁鐵，排成一個小小人，爸爸說那就是我，我把小小人拉到大大人的旁邊，對爸爸說，「讓我們永遠手牽手吧！」
就在這場病裡，我開學了，搬家了，出了兩本書，趕出升等案，開了許多會，講了十幾場〈越旅行越裡面〉，驚覺夏天走了秋天來了而且再過幾天我就四十五歲了，發現我對之前的生活依賴甚深，慢慢學會要為自己的選擇和中年負責以及不論多麼困難父女關係都可以修復的道理。

回馬槍→病中發現自己右邊胸骨突起一個腫塊，醫生建議我去大醫院檢查，上週三早上，我去台大醫院掛一般外科，醫生也覺得不大對，拍了兩張X光，轉診到胸腔外科看報告，但還要等一個禮拜。花蓮知道我個性急，臨時幫我訂了星期四下午的機票，在慈濟掛了號，這個醫生摸了半天，覺得是軟骨包覆肋骨的部位有些增厚跡象，應該沒什麼事。
豬羅不在的第一個夏天，竟然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