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4,2007
他們不只拍電影,他們改變社會 {坎城影展最佳影片導演-達頓兄弟 }
坎城影展最佳影片導演-達頓兄弟
同一段時間,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大獎,頒給了國際知名的比利時導演達頓兄弟所執導、製片兼編劇的「孩子」(L´Enfant (The Child))。「達頓兄弟是我們比利時人眼中的英雄,就像李安是台灣人的英雄一樣,」比利時貿易協會駐華辦事處主任閔子雍說。達頓兄弟之所以是英雄,其 來有自。一九九九年,他們執導的第三部片「美麗羅賽塔」(Rosetta)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比利時政府看過之後,才發現青少年工作權未受保障,甚至因此修改法令,稱為「羅賽塔計劃」。什麼樣的導演,不只拍電影,還能撼動國家政策、改革社會?
文/藍麗娟
天下雜誌 第336期 2005/12/01 出刊
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東部一百公里處,青年失業率高達二三%的鋼鐵工業城薩朗(Seraing),十六歲失業女孩羅賽塔,與酗酒的母親住在露營車裡。
生存艱苦,但是她很上進,堅持上班賺錢養活母親。沒想到,在工廠的試用期屆滿之前,工廠卻含混地解雇她,叫警衛把她趕出去。好不容易,她在鬆餅供應商找到攪和麵粉的工作,不到三天,老闆為了栽培兒子,又叫她走路。天氣寒冷,用熱水、點煤油,吃飯都要用錢,母親竟然走回頭路,瞞著她賣淫買酒喝。她走投無路,決定搶朋友的工作。於是她溺死朋友未果,還向朋友的上司舉發他偷工減料的行為,搶下朋友的工作。 幾天後,她受不了良心譴責,自動辭職,決定開瓦斯自殺,天寒地凍中,她卻搬不動瓦斯桶,跪地痛哭。此時,朋友卻出現在她身邊,伸出友誼的雙手,原諒了她。
這是電影「美麗羅賽塔」的劇情,它不僅為比利時導演達頓兄弟(Jean-Pierre Dardenne & Luc Dardenne)拿下一九九九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躍居國際名導之列。羅賽塔凸顯的青少年工作權不平等問題更震驚全國,比利時政府因此修法保障青少年工 作權,法案甚至稱為「羅賽塔計劃」。
比利時人口是台灣的六分之一,電影市場小於台灣。達頓兄弟的電影不僅感動人,還撼動國家法律;台灣的電影為什麼不能?
資深影評人焦雄屏比較,台灣的新電影與達頓兄弟的影片都採寫實主義的紀錄片形式,近距離說一個人物的故事;不同的是,「台灣新電影的人物常常是某種疏離、漠不關心的;達頓兄弟的電影卻讓人對社會問題非常關心。」
「我們拍電影是要感動觀眾,不是要讚美或批評國家;羅賽塔只是二三%的失業人口中的一個例子,」弟弟呂克.達頓說。
儘管達頓兄弟如此謙虛,留學法國多年,政治社會學者吳坤墉卻指出,「達頓兄弟的電影是一種深入而扎實的社會研究,而非生硬的文字。」
核電廠打工買器材
他們的電影有什麼魔力?為什麼能引起觀眾對社會問題的興趣?
沒有受過任何電影專業訓練,達頓兄弟卻能以獨特的說故事方法引發觀眾的思考,進而感動人。這與他們的背景很有關係。
兩兄弟第一次發現電影的魅力,是在大學畢業之後。
大學時學戲劇的哥哥尚皮耶.達頓畢業後擔任劇作家兼導演蓋提(Armand Gati)的助理。後來,蓋提要到愛爾蘭拍一部長片,哥哥當攝影助理,學哲學的弟弟則是擔任副導演。「我們當時才三十歲,發現電影是一個不錯的工具。」但是,電影攝影器材實在昂貴,難以負擔。
回比利時之後,轉機出現了。
有一次,蓋提找了一組電視攝影團來拍攝劇場演出,達頓兄弟「首度見識到電視攝影機的威力。」「我們覺得電視機不錯嘛!又可以編、又可以導,不用太多錢,最後又可以剪輯,」尚皮耶說。
當時,一部電視攝影機售價四千美元。達頓兄弟為了買電視攝影機,竟然跑到興建中的核能發電廠工地當工人。弟弟呂克說著,雙手作勢操作鑽土機,口中模仿鑽土聲:「嘟—嘟—嘟—嘟—嘟—」。
近半年後,達頓兄弟賺了四千美元,扣掉生活開支,拿出兩千美元向銀行貸款買攝影機。不料,因為沒有正職工作,銀行不願意貸款。「還好,爸爸有固定工作,拜託他當保人貸款,我們每個月還幾百元。」
買了第一部電視攝影機,達頓兄弟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訓練,「只好自己摸索嘗試,免得出去拍,被人家看成白痴,」哥哥尚皮耶笑說。
剛開始,他們為工人拍紀錄片。
扛著攝影機,兩兄弟興沖沖到四、五千人居住的工人住宅區一家家敲門,「請談談一生中碰過哪些不公不義的事,好嗎?」他們問。
架起腳架,哥哥負責攝影,弟弟負責聲音,工人坐在家中,對著電視攝影機講述遭遇,成了一部部紀錄片,達頓兄弟稱之為「人像」(portrait)。被記錄者包括一九三○年西班牙內戰參戰者,也有一九六○年代全國大罷工支持者;大時代在小人物口中娓娓道來。
鼓勵工人改變現狀與命運
達頓兄弟不只拍片,更促進工人交流,一起改變現狀。每星期一到星期五,達頓兄弟拍紀錄片,星期六在社區的公共空間放映,邀請人們一起欣賞與討論。
為什麼讓工人聚在一起討論,那麼重要?
薩朗是達頓兄弟從小生長的鋼鐵工業城,後來卻漸漸蕭條,工人的就業愈來愈失去保障。「每個工人社區動輒住四、五千個工人,卻互不往來,只有透過影像可以讓大家互相認識,一起討論如何改變現狀與命運,」達頓兄弟說。
他們想要扭轉工人的命運,隱然受到父母親的價值觀影響。
達頓兄弟出身在一個傳統的天主教家庭,從小就看著父母親樂善好施,熱情地接納其他貧困家庭。
「他們努力幫助一些看起來命運已經被決定了的人,儘管知道很難改變,後來也都失敗了,但是他們還是持續去做,」弟弟呂克說,他還記得父親常常對其他貧困家庭說,「你們可以讓小孩至少每個週末來我們家住,跟小孩一起玩。」
父母親的價值觀讓達頓兄弟從小就對世界開放、接納不同的人。
聽自己的心拍電影
拍攝六十多部紀錄片之後,達頓兄弟決定開始拍電影長片。
沒想到,第一部電影「我想著你」,卻失敗了。
「別人跟我們說,電影就是要這樣做,我們照做卻失敗了。後來,我們決定不聽別人講什麼,只想我們自己要做什麼,」尚皮耶說。
一九九六年第二部片「承諾與背叛」(La Promesse),在坎城影展導演雙週放映結束時,全場觀眾起立鼓掌致敬;隔天他們成為法國報紙的頭版頭條新聞。「這一次看到觀眾那麼喜歡,自己也出名了,算是成功了!」達頓兄弟說。
坎城影展讓他們得到國際影壇注意。一九九九年,第三部片「美麗羅賽塔」獲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女主角奪得影后。二○○二年,第四部片「兒子」獲得坎城影展影帝。今年,第五部片「孩子」再奪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
他們的風格是什麼?如何能一再成功?
與不少台灣電影製片一樣,他們用很少的預算,不起用出名的演員、甚至不用腳架或軌道。
他們深受紀錄片的經驗影響。
跟其他導演不一樣的是,兩兄弟討論劇本與人物時,總會談起曾經記錄過的工人,他們的故事、動作、特質,一一躍然眼前。所以,「我們拍的不是人物,而是人;電影開拍之前,人已經活生生地存在,結束以後依然存在,」達頓兄弟說。
他們也尋找不同的拍攝方法。
「不要因為這個人被拍攝,他的生命就被固定或僵化掉。」比如,在「孩子」一片中,主人翁總是為了生存而跑來跑去,於是達頓兄弟用長鏡頭,甚至扛著攝影機跟著主人
翁跑,「就是為了表現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每次重來,就是覺得不夠活生生。」
他們不像其他導演一樣,用音樂與配樂來對人下判斷,而是留空間讓觀眾自己思索。於是,「孩子」複雜的生存與道德困境,呈現在觀眾眼前,是失去母愛的男主角天真的玩樂與忙碌,為了生存甚至賣小孩來賺錢,最後臣服於溫暖的人性,也才體會到他對另外一個生命的責任。
這就是他們的電影,每一次,當觀眾看完他們的電影,彷彿能體會達頓兄弟年輕時在工人社區拍紀錄片的初衷:希望為當事人帶來改變的可能,與溫暖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