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8,2009

侯文詠 研讀《金瓶梅》笑笑生入夢

排山倒海而來的三十萬字,六百多頁……寫完《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皇冠)那一瞑,侯文詠做了一個夢。

夢中人並無面貌,可他知道這人來自大明王朝,蘭陵笑笑生是也。

「媽的!」那笑笑生啐了一口道:「寫了半天也沒人看得懂,現我轉世來好好講給你們大家聽,讓你們知道厲害。」

侯文詠大驚醒來,心想後生我雖則日夜潛伏在先生您的《金瓶梅》兩年之久,因此共度一段美妙幸福的時光,但這可不代表我就是您的轉世啊,往後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寫吶!

那是他和笑笑生的初度會面,他的潛意識在夢中被召喚上來。

《金瓶梅》何許書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答曰:色情小說。

侯文詠年少時讀《金瓶梅》,衝的正是它「淫書」的外殼,讀來讀去都是葡萄藤鞦韆架那一類的鹹濕情節,一直到兩年多前,他轉了一個彎,把目的性的閱讀留在路的那一頭,開始帶著像散步似的,緩慢無所求的心情讀唐詩、讀紅樓、讀金瓶,時間已將年少的血氣方剛馴服成中年的清心寡求,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就是見多識廣了,「這網路時代有怎樣驚世駭俗的色情我們沒見識過?國中以後的孩子看到的世界會比《金瓶梅》更乾淨嗎?」這時候嗑《金瓶梅》,一層一層褪去色情的表象之後,帶給侯文詠的反而是隨處迸發的驚喜,其中最大的震撼乃是「怎麼會有一個東西和台灣那麼像?」

怎麼有一個東西和台灣那麼像?侯文詠說的是《金瓶梅》中的官商勾結、吃吃喝喝、性愛玩樂、發財賺錢、爭寵鬥爭、追求時尚、競逐名牌種種,這是《紅樓夢》沒有的氛圍。而台灣,竟然如此準確無誤的再現了那靠近京杭運河臨清碼頭的清河縣,複製那個四百年前資本主義初萌芽的社會所發生的一切?時間的歷史感消失了,一樣的思維和邏輯,載體不同罷了。

「所以那根本是一本政治小說,一群戴著女人面具的男人狠狠的鬥爭了一場,徒留無盡的悲哀……」《金瓶梅》便是以這樣的格局吸引侯文詠。

沒有了神,一切都被允許,不需要理想也不需要意義;揭去道德表層,裸露的慾望才是人性最底層的真實,但慾望也吞噬了一切,讀著《金瓶梅》看著台灣,侯文詠腦中浮出這幾個字:「沒有神的所在。」

當時的侯文詠決定要開始寫下一本書,他必須在一個小說題材和《金瓶梅》之間作抉擇,「但我的小說寫得過《金瓶梅》嗎?」他問自己,答案很清楚,「我哪有可能有那麼厲害?」

既然小說寫不過人家,侯文詠就決定先來「翻譯」「轉譯」《金瓶梅》,他明白這是一場曠日費時的閱讀工程,同時也是出版類型的跨界大冒險。

女媧煉石以補天的裂縫,他賭的是讀者在西門慶、潘金蓮、武大郎、武松之外於《金瓶梅》的一大片空白,那一大片空白兀自空白著,空白處流出的偏見、想像、扭曲和誤解綿延千里萬里,最後像一團蔓生的雜草在爛泥堆裡糾扯著,但一定存在著某一些人,侯文詠推想,現實上無法安心與《金瓶梅》朝夕相對,爬梳肌理,內心卻渴望能補綴這一塊空白。換句話說,對大多數人,《金瓶梅》不折不扣是一本新書。

文字障礙當然會有,但一本中國大陸出版的《金瓶梅詞典》就像推土機幫忙鏟平了它們,再藉著學者研究的加持,從清朝的張竹坡到民國的魏子雲,最後加上自己的觀點,就這樣,侯文詠「踩在前人的肩膀上」交出《沒有神的所在》,每一章每一節的寫作他都經過精密計算,不想讀者負擔太多知識,包括引用原文的頻率,連給注釋都異常節制。

「當表象褪去,我們剩下什麼?又能做什麼?」藉著「翻譯」《金瓶梅》,侯文詠用自己的方式把笑笑生要問的問題重新問了一遍。

我們能做什麼?侯文詠認為,就是如實的看待自己的慾望,攤在太陽下曝曬。我們能做什麼?就是思索一個更合乎人性的制度在教育、金融、婚姻、色情各個方面,讓人活得更從容也更寬容。我們必須提出質疑:壓抑了慾望的道德和理性是不是能夠許諾我們到達一個更幸福的狀態?

「這不是學術研究,我也不是張大春那一掛的。」他的目標鮮明,即以侯文詠之名,將《金瓶梅》推到當代流行文化那一塊,而流行就是突破,就是逾越,左邊一點下去一點,去重新畫出理性和道德那一條線。「如果我講都沒有效,大概就沒有人有效了,恐怕也沒人能做到這件事了。」

這也就是笑笑生為什麼非要到侯文詠夢裡去走一趟不可了。

* 本文轉載自《出版情報》,文/蘇惠昭(文字工作者)文中侯文詠照片,由皇冠文化提供。

Posted by cjp0414 at 樂多Roodo! │20:21 │回應(1)引用(0)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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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文詠堪稱笑笑生知音
笑笑生終於可以含笑九泉
金瓶梅終於可以擺脫「淫書」之后冠
Posted by sjj at July 11,2009 1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