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6,2005

看不見的傷痛縫隙 不存在的事

◎作者:【王小棣】(原文刊載於聯合副刊)

●《45度C天空下》昨日起每星期一至五晚上八點在公共電視頻道播出。
【2005/12/06 聯合報】

回到台北,這麼多的車子、這麼多大樓、這麼多的燈光、這麼多的享受……這個星球上的福爾摩沙真的是我的家嗎?為什麼我在自己家卻是這麼無力改善,而我好像都忘了呢?


之1

二○○五年七月底,布吉納法索的拍攝(按,《45度C天空下》)終於結束,劇組十幾個人擠進一部小巴士,車頂上綁了塊大雨布罩住行李,前座備好了沿途行賄的小額鈔票,要往西南方開一千多公里到濱海的鄰國迦納去見見世面。(迦幣與台幣兌換是差不多240:1,所以我們算「身懷鉅款」)。小巴士整整開了十七、八個鐘頭,直到第二天夜裡才找到製作人在網上訂的一家「荷蘭旅館」。「荷蘭旅館」很爭氣的座落在海灘旁邊,門面高挑,乾淨清爽,一路上膝蓋抵著前面椅背顛得目光如死魚的一夥人剎那間又活跳起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半小時後坐在露台吃飯,我忽然想在眼前(那個與台灣隔了半圈地球)的大西洋裡放進一隻這十幾人都留言的瓶中信……,但比我年輕的這些傢伙可能都覺得有點幼稚,或是不環保,這隻瓶子並沒有放進大西洋,也不知道大家辛苦地拍完了《45度C天空下》都會想說什麼?……

離開只有兩條主要道路的古都古,回到五光十色的台北後,那隻不存在的瓶子卻開始在我的腦子裡漂盪,常常一發呆就看見它非常非常渺小地在望不著邊際的汪洋中沉浮,有時我邊騎著腳踏車邊看到它在微明的曙光中仰泳……有時我和人說著話,卻看到它孤獨地滑入濃稠的夜暗……,為什麼呢?為什麼五十歲的人了,拍完這齣戲許久,諸多思緒還理不清楚,唯獨冥想著這隻瓶子的浮盪?並且從這虛構的存在裡得到涓絲的撫慰……?是因為這兩年常會想到自己將不存在嗎?還是心底有什麼壓抑?為什麼會眷羨那種不會被淹沒的孤獨?為什麼會感覺到瓶子的「渺小」和它透明的「乾淨」會帶來疼痛即將結束時的那種舒緩?

癌症患者和醫生談到預後的各種狀況時,都會聽到「遠端轉移」這種說法,意思就是原來的病灶之外,在不同的地方復發了病徵。這隻瓶子的漂流也是一種遠端轉移嗎?那麼原來的病灶在哪裡呢?應該是受了傷才會把一部分的自己裝進一隻瓶子裡吧?

這是一種沒有太多資源的
海島國家必須玩的遊戲嗎?

籌拍期間的筆記潦草地記著這些事:

清末鄭成功抵台的鹿耳門溪……現在養殖虱目魚苗和蚵仔,民國七十年底發現台鹼廠溪畔的魚體有汞污染,政府並未公告民眾,台鹼的蓄水池不但有兩個水門和鹿耳門溪相通,並持續開放給民眾捕魚……,緊鄰這蓄水池旁的林家阿媽吳信被檢驗出血中含有戴奧辛412皮克。(台灣一般民眾平均值低於20皮克。)林家阿公林枝村因為肺結核已經氣切……覺得鄰居和醫院都很嫌棄他們,「魚都賣不出去都是你們害的」。女兒警告他們不要上電視,於是二老決定帶著孫女搬到魚塭去住(兒子失聯多年),沒有自來水,但不用看別人臉色……

仁武鄉黃太太,之前先生開機車行,退休後到這鄉下買地蓋房子,種一些菜準備養老……,搬來後發現晚上空氣中飄灰,走進小路才知道後面有火葬場……,不久前面大馬路邊又蓋了焚化爐……,附近農戶因為耕種常有各種問題加上收入有限,都失去了對土地的情感,覺得乾脆把地挖開讓別人來傾倒廢棄物還比較容易賺錢,而且還可以反覆使用……「甘蔗皮削下來蒼蠅都不會來」……黃太太後來知道有汞污泥要進來村子,而且村長已經挖了三個七層樓深的大坑洞,她召集村人抗爭後被恐嚇,又打官司……一直到後來專門處理廢棄物的回收公司老闆癌症過世才暫時停止糾紛……

一九九九年,鯉魚山,發現自己社區被埋了有毒污染物8千1百公噸,重金屬3萬8千公噸……,工研院來化驗後用塑膠布覆上寫著「暫存區」。二○○二年政府開挖污染物裝桶,裝好的桶子仍然留在原地……

台南社區大學黃煥彰教授說,根據官方統計資料,二○○三年台灣年產工業廢棄物品預估為191萬公噸,工業局可以處理的上限是23萬公噸,二○○四年,工業局可以處裡的上限是96萬公噸,而該年度工業廢棄物預估產量已達202萬公噸……。

哇!所以政府和廠商們早就知道會有大量的廢棄物無法處理啊(光是晶圓廠每月就必須處理一千噸以上的廢棄物)?!原來廠商只管閉上一隻眼睛,把廢棄物上網公告發包給回收公司,讓他們用大卡車載出工廠以外的地方去丟,……然後政府再睜一隻眼睛抓這些承包的回收公司,譴責他們「非法傾倒」,給他們開罰單……。

是這樣嗎?這是一種遊戲嗎?這是一種沒有太多資源的海島國家必須玩的遊戲嗎?遊戲的結果之一電視上都播過了,晶圓廠的大型尾牙晚會,名歌星名主持人、超炫舞台、百萬名車的抽獎活動……遊戲的另一種結果呢?可以看看黃教授和河川巡守員們拍的照片,掩埋過污染物後挖開的地裡露出各種鮮豔的顏色,石灰白、膽汁黃、橘色、綠色、紫色……,地上則寸草不生;河岸轉角一大片遠看像是囤積的垃圾,其實全是死魚,……有整條都呈暗紅色的河水……有完全不透明的河水,這河水打一桶起來把魚放進去,一分鐘後魚就死了……河兩岸有公然淌出污水的洞口;有偽裝迂迴的管子;有用草掩埋,再加蓋加鎖的水龍頭;有不定時出現的裝著兩三巨桶污水的卡車……,還有農民從這些發臭的河水打去灌溉農田的馬達水管……。

走過台灣污染區,又走過
非洲的貧困,漸漸浮現的是
一個殘忍無能的自己

蓋上這些筆記,再去非洲,應該是心情鬱卒加劇的重要原因!非洲一望無際的貧瘠地貌,肉販攤上群舞的蒼蠅,披毛垢面行色匆匆在街頭覓食的豬,夜暗中一隻挨一隻默默行進的羊……。一整個月,我們午晚餐吃一模一樣的蔬菜;用水龍頭一滴一滴的水洗澡;雨季時幾乎要打穿鐵皮屋頂的暴雨令人躲避不及……對於來自台灣的劇組,就像化妝師說的「好像做一場夢一樣」,眼睜睜地看到同樣的人類被泥沼一般的貧窮困住,任誰心理都不會健康吧?

在首都瓦加杜古大使館拍攝時,我特別愛把布國的工作人員拉上樓去,指著走廊上的照片跟他們說「來看,台灣」。照片裡是白皚皚的玉山頂峰,碧藍天空下的蘭嶼木舟,一線天光流布的太魯閣……,一張接著一張,我微笑得意地等著,等著那黑光的臉龐上流露的欽羨,「讓他們分享一些美麗吧!」好像有閃過這樣的念頭,其實是自己在那片貧寂中的需要吧!需要確認這個星球上還有美麗的地方;需要和他們一起相信夢想……。

「我小的時候台灣比你們現在還窮,把每一件事情做好,堅持夢想,才會慢慢進步……」,我常常這樣跟他們說,(其實他們日用極其簡單,他們一生所耗費的大自然資源比我們少太多了,是我們應該進步吧?)然後我們就從他們膠著的困境中抽身走了。

回到台北,這麼多的車子、這麼多大樓、這麼多的燈光、這麼多的享受……然後林家阿公過世了……這個星球上的福爾摩沙真的是我的家嗎?為什麼我在自己家卻是這麼無力改善,而我好像都忘了呢?

走過台灣污染區,又走過非洲的貧困……,漸漸浮現的是一個殘忍無能的自己,是因為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就想將它放逐了吧?裝到一個瓶子裡丟進最遙遠的海洋……

之2

聽說過霧鹿這個名字的由來嗎?……「原住民抬頭,就會看到這座山中的平原上有許多鹿在霧裡靜靜地站著……」

霧鹿一位退休的胡金娘老師,她用自己的方法邊說故事邊帶動作地教當地國小小朋友說布農母語。因為族中八部合音的傳統,她也帶動小朋友去學合音,學各種母語歌曲。唱報戰功時,小男生一個一個站起來、舉拳、頓足、喝唸出大意是「我是某某某,打過幾頭山豬……」的英雄事蹟,小男生眼睛黑圓、聲音嘹亮,稚嫩的豪氣似乎真能把時間倒轉,把山上家園的祥雲聚攏,把桀驁的野性喚醒,把文明帶來的屈辱一掃而空……。

他是學校裡跑得最快的男生,
卻常有一種不敢表現的怯意

拍戲的時候有一個一年級的小朋友特別可愛,聰明頑皮講話大舌頭卻妙語如珠,非常得大家喜愛。其實他的哥哥也來拍戲,卻沒受到太多的注意。哥哥五年級,似乎不太在意大家對弟弟的偏愛。有一天弟弟帶來連戲的衣服濕濕的,我質問哥哥「為什麼是濕的,你沒有幫他看一下喔?」「媽媽丟在水裡還沒洗,他自己撿起來,我也不知道。」我這才注意到瘦巴巴的他或許常為了弟弟被罵吧?不看人的眼睛裡有些許抗意。他是小小學校裡跑得最快的男生,卻常常有一種不敢特別表現的怯意,總是跟在其他小朋友身邊。

某天晚上拍夜戲,吃完便當還在打燈,我怕小朋友等得睏倦了,請副導領著他們在草地上玩蒙眼睛抓人的遊戲。大草地旁邊有個噴水池,我們幾個大人站在池邊以防意外。輪到小哥哥當鬼了,把他的眼睛一蒙上,他彷彿變了個人,超強的活動力充分展現。衝啊!撲啊!小朋友的笑叫聲不斷……,玩了一陣子以後,我轉身去看光打得怎麼樣了,走了三、五步,手才抬起來要召喚一個人來替我的位置,身後就傳來大吼和水聲,蒙著眼的小哥哥衝到水池裡去了!這個水池旁有一圈造景的大石頭,池深一公尺多,有水有泥……,我心想不妙,所有的人都衝到池邊,十手二十腳把他拉上來,只見他嘴唇發白全身發抖。細細從頭到腳檢查一遍,他除了腳踝很痛之外居然毫髮無傷!執行製作帶他脫下泥衣沖了澡,看他腳一著地就痛,決定帶他下山看醫生。他本來緊皺著眉頭說好,沒想到上車前當地鄰居提醒了一句是不是應該先跟家長說一聲?他忽然說他好了,不用去看醫生。他緊皺眉頭低眼不看人,十分堅持。工作人員好言相勸,他說「以前我也有這樣,然後我爸說沒事,然後給我吃一個藥就好了。」「什麼藥?」「我也不知道。」結果那天晚上送兩兄弟回家,第二天再去接他們,他的爸媽一直沒有出現。第二天執行製作逕自帶他去看醫生,照了X光。醫生說「腳後跟的骨頭有小裂痕,走路要踮著腳慢慢走,腳跟不要著地,不要跑太遠就好了」。

過幾天劇組終於有人和他爸媽碰上了面,爸媽都喝醉了,爸爸一會拍著胸脯說「應該找我來演!」,一會又搶著要工作人員用手機幫他照相,好像並沒有機會討論一下小哥哥的腳跟。某日在另一個村子,偶然碰到跑來這裡玩的兄弟倆,大家正逗他們嬉鬧著,忽然喝醉的爸爸也出現了,弟弟被叫過去罵,哥哥臉色雖然驚恐,卻一溜煙地跑走了。

腳跟就這樣了?沒有問題嗎?劇組的人常常在各自的角落看著已經又追來跑去的這個小傢伙。有的人搖頭不安,有的人搖頭感嘆他的復原能力如此驚人……,「我覺得他是故意跳下去的!」有一天,副導忽然對我說。「怎麼可能?」「真的!」「他忽然衝過來,我還來不及抓住他。他衝到水池邊還跳起來才下去的。不然他怎麼下去?」……好像也對,如果是跑過去應該會先撞到大石頭吧!……「他眼睛上的手帕沒有綁緊嗎?他看得到嗎?」「不知道,可是那時候池子這邊並沒有小朋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覺得他好像玩瘋了忽然跑過來跳下去的」,我因為那一刻背對著水池什麼也沒看到,所以這段驚人的談話就簡短的結束了。(上)


Posted by dknys2 at 樂多Roodo! │22:18 │回應(3)引用(0)Africa Di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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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是王小棣在聯合副刊寫的東西。可以看看,還蠻感人的。這是上半部,明天可以自己看下集。

昨天看了45度C的天空第一集,比想像中的好看許多,還加入了罕見疾病的概念。「連懷恩」是個有某種人格特質的人,沒有被塑造成英雄:)

黃小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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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PO寄給我這篇文章還有10提醒我看這部片,很感動,細細的讀了文章兩次,小PO有沒有偷哭阿。
沒有激情的口號或造神,劇拍完了,還是要回到台灣來;眾人演出結束,還是要面對自己原生土地和這段異國經驗的連結。

彷彿可以透過導演的細膩流暢字句到現場,但又因為那巨大的張力動彈不得。

在我所訂的電子報裡有一份智邦公益館電子報,定時會寄來幾個描述很清楚的需要捐款的個案,讀來非常悲慘的個人或家庭遭遇。看了兩回,之後連開都不想就直接刪了。

再怎麼鐵石心腸看了商業周刊小蓮種山藥的故事或是公益館電子報個案,一定也會忍不住鼻酸。或是用匯款的方式幫助對方。然後呢,這樣的難過的、慈悲的、或是同情的、憐憫的情緒被引發過一次後,下次是不是還需要更強的猛藥才能牽動掌管同情的神經?這樣的憐憫伴著捐款的實際動作,是否真的能解決對方的問題?這樣的報導除了期待捐款外,還能對被引發情緒的捐款能有什麼期待?

厭惡被引發這樣的感覺後再被丟入對自己無能或是無法捐款或是款項多少的道德正確情緒裡。因為過多的慈善的道德的口號不過掩蓋了必須要去理性討論的結構性問題。沒有能力同時處理同時在看到信件而引發的複雜情緒,所以選擇直接刪除。

可是這篇文章不一樣,導演雖然說的是一個個故事,連帶著簡單的背景資料卻清晰的串出勾勒個人在社會結構的困境,還有深切的自省,蘊釀著強大力量的自省。






Posted by Janet at December 6,2005 23:14
呵呵,被你發現了。
看到昨天,我越來越崇拜小棣老師,真的要有柔軟、關懷的心,才能寫下這些,拍出這樣的東西。
我原本還很奇怪,為什麼我崇拜的小棣老師會去拍連加恩的故事,會要把故事著墨在愛情。
現在才發覺,其實深度比我想像的廣。
林宇誠和連懷恩是對比,值得關懷的人不只有非洲,還包含自己土地上的人。而是不是真的這麼做,就比較有「良心」?也是可以想想的。

倒是昨天看到古都古醫療團~我只能說:姆祖祖太幸福了。
還有,終於瞭解為啥醫療團都要養狗了,哈

這是我寫的另一個小棣老師拍的戲的心得
http://www.wretch.cc/blog/annpo&article_id=771509
Posted by po at December 8,2005 15:46
很巧,上週在書店把劇本小說中的序言看完。
正深深的被王小棣老師流暢的文字
與那柔軟的關懷視角所感動,
這會兒就看見妳也分享上來。
呵。
Posted by 小豬 at December 18,2005 2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