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這兩天在胸腔內科照顧個長期住安養院引發肺炎的伯伯，看著他費力的呼吸著，對我的問話也完全無法回應，眉間因為高流速的氧氣凝結著水珠，因為痛苦而閉目扭曲著。

細菌培養出來果然是院內常見的抗藥菌種，給了三種抗生素，乾淨許多的X光片展示了伯伯和頑強敵人苦戰的結果，每天聽著肺葉用咕嚕咕嚕還是嗶啵嗶啵替無聲的主人回答今天的狀況，也像是問好，為那在床上扭曲著的身形答話。

『791下巴又掉了』，伯伯有習慣性的脫臼，因為缺氧只要打哈欠就會掉下來，已經知會牙科三次了，上次年輕的牙科住院醫師叮嚀說別再CALL了，他們很忙。硬著頭皮戴上手套，學著上次牙科醫師教的方式角度，雙手大姆指伸入嘴裡抵著下牙床，四指扣住雙邊下顎，向下壓再向後上卡位。一陣慌亂，最後宣告放棄。近距離的看著，那眉間的水滴像森林裡鮮嫩綠葉上的晨間露珠，閃著光芒。指間還留著按在柔軟牙床和那鬆弛臉皮的觸覺，我無助的只露出口罩外的眼看著因為不舒服而呻吟的伯伯。

『你想要這樣生活著嗎？』我問。

『不想。』伯伯站在床邊直挺挺的微笑的說。我注意此時他的下巴好好的在原來的關節上。

『那怎麼辦？我要如何幫你？』伯伯卻無奈的微笑著不答，聳肩雙手一攤。

『回答我阿!？』想歇斯底里的尖叫。

拔下手套，叮嚀看護等牙科醫生來。牙科在推回下巴後再墊了兩層毛巾，拿彈性繃帶將下巴繞頭連毛巾固定，再貼上黏性強的宜拉膠帶。

『不喜歡吧？』我問。

『這啥鬼東西？快給我拿掉！』你憤怒的想將這可笑的裝扮全部剝除，甩開眾人的手就想往外走。

回答我的是一個扭屈的正費力呼吸維持著和現世連結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