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我們所在的城市名稱為姆祖祖(Mzuzu)，為馬拉威北邊第一大城，雖稱為第一大城，實則外來醫療資源相對於南部很缺乏，人口也只有南方的十分之ㄧ約一百萬人左右，台灣出資於此和當地政府合作興建了姆祖祖中央醫院，現醫療團在馬拉威北部專科醫師短缺下扮演著醫療專科技術合作與推展公衛計劃的角色。

第一天來到姆祖祖，天色已暗，經過位於市區的市集黑壓壓的人群小販正散去，頭上頂著，腳踏車拉著貨品，駕車的余廣亮團長小心翼翼的在狹小路面減慢速度，閃躲著橫衝直撞超載的小巴士，和因夜色昏暗看不清楚的行人，還不習慣沒有路燈月光皎潔的城市和車燈驀然一照，黑皮膚的行人竟走在車旁的驚嚇。

隔兩天來到這市集，事前被告誡說要小心財物及安全。人潮洶湧，從白天到傍晚，每天都有營運除了星期日上教堂人比較少外，大多時間都擠滿了來採買各式物資的住民，主要分成三區，緊鄰馬路旁擺滿鮮紅欲滴的番茄、蔬果、主食玉米粉、草蓆、衣物；在喧鬧的路旁很難不去注意在樹下坐著的Africa doctor，也就是當地的traditional healer，即使沒有鮮明的招牌只有簡陋的布條上面寫著常見的疾病，但可以從他們擺在地上的擺飾就可辨別，有的是將龜殼牛角蛇皮纏繞一起，有些則是瓶罐內裝了不知名的小動物，而traditional healer也不大聲招呼，就靜靜的坐在一旁看著人潮來去，通常他們治療的過程則是會針對顧客所描述的疼痛位置運用尖物放血後留下小小的圓形類似刺青的圖案，大部分來到中央醫院的病人大多可在身上找到一兩處接受過傳統醫療的痕跡。

黃皮膚的闖入者必然的受到周圍的注目與好奇，尤其一下車的動作便是將包包改背胸前，即使安全第一卻充滿對異文化的不信任與戒心讓我決定下次出門除了必需的零錢和紙筆外不要再背包包了；在集體行動一段後避免走散的顧慮和友伴們約好集合的時間地點。可以深刻的感受到一群人團體行動的放心，隱身與相同群體內不需要太多的顧慮，可以在攤位前肆意的討論著新奇的物品和一搭一唱的和小販殺價，對著你輕佻大喊{Japanese!}也可以充耳不聞。

可是ㄧ個人時不一樣，每個眼神交會及和當地人的距離分寸間都有了意義，直接逼妳將原本對當地人的想像在每個互動間不斷的琢磨檢討，撇開國際衛生冠冕堂皇的工作內容，真實的衝擊著個人眼前橫跨著偏見與恐懼的樑，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可是因先入為主的恐懼所帶來的想像力卻可能阻斷了任何去理解觀察的可能，也唯有ㄧ個人隨時感受挑戰那沒來由的恐懼才能深刻發現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在每個互動中檢討自己，此時 ”Open Minded ”帶來的收穫和旅人安全間的界線才會更加清晰與收放自如。

一個轉彎就是騎樓加廣場，騎樓下有編號，編號前分別有個裁縫車及師傅，三三兩兩的顧客在小小攤位前討論著牆壁上掛著的衣服海報，原來顧客可以指定海報上的衣服樣式量身訂作；廣場上則擺滿了豪華的絲絨沙發，紅的紫的，看來非常舒適，價錢大概也不便宜吧。

鞋子的攤位則擺的跟小山一樣，小販拿著刷子一支ㄧ支的拿起來沾肥皂水來回的刷著，選鞋子必須要有耐心，從小山堆裡找到一支還不算，還得東翻西翻找到成對的另一支才行，小販說會定期去首都里隆威批貨，一車二手鞋成本加上運費賣掉後收入還算不錯。

內部有攤位的規劃較為良好，簡單分為兩區，一區是五金生活用品，一區則是二手衣物。二手衣物主要由坦尚尼亞運來，運來後再依各小販分門別類為男牛仔褲、西裝褲、或是女生的牛仔褲，還有裙裝、童裝、西裝、襯衫、帽子、短褲、皮件等，各小販再將自己所販售類別的舊衣拿去洗滌後整理縫補，然後再整齊的擺上攤位或成堆的擺放等待顧客上門。

意外的，二手衣很多來自於英美的名牌衣物，Levis501，GUESS，西裝則有DUCK，襯衫則不乏POLO，鱷魚等，皮件則有LV；同行的友人迅速的看著牛仔褲後或襯衫領口胸前的標籤，一邊說著名牌原來的在百貨公司櫃上的價錢，然後再仔細的看著價格最高的名牌尺寸是否合適及衣褲的完整，一旁的小販在把價錢抬高的同時，似乎不太清楚各名牌價位在台灣或歐美的優劣，一逕的介紹友人沒聽過的牌子；最後友人以幾百元台幣購得整套的DUCK西裝，我則在眼花撩亂下買了順眼的襯衫及來自加拿大的牛仔褲。

據說衣服從北方坦尚尼亞運來，而從歐美飄洋過海而來的理由是什麼呢？也是原置於滿佈於街頭巷尾的回收鐵箱或是以慈善為名收購而來？又此地處理二手衣的程序是否符合能免除疾病傳染的疑慮？從台灣帶著既定的價值與眼光而來，也注定著被千里而來的名牌幽靈所蠱惑，看不見那牌子背後潛藏的病菌與罪惡。

倘若完全是經濟活動，則在廉價出口的同時，輸出商必須確保進口商有足夠的技術處理二手衣物；若是國際援助，出於疾病傳播、處理手續繁複及文化差異的考量，衣物在國際官方共識上已列為非援助項目，所以在捐贈者捐贈衣物的同時要確實知道該衣物的可能流向或處理單位，不光是出於直覺的善意，而是更進一步認知到捐贈者有責任避免成為疾病傳播及種種負面影響的潛在幫手。

穿著新買的二手衣，卻一點也興奮不起來，我沒有名牌幽靈附體，反倒提醒自己下次還是帶足夠的衣服來非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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