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今天午餐前在餐廳練習下星期要去教會獻唱的詩歌，外面有人找。我知道是那個小男孩，那天在小學裡牧師主持座談時，坐在我前方專注的聽著每個來自台灣各種訊息的八年級小男生Glyton，他有著早熟的臉龐和眼神，那天教他們地圖上的台灣位置，聊著他們的學制還有未來的志向是想當醫生，最喜歡成龍，離開前他問我何時會在醫療團，他想來找我。

　　他靦腆的說著他是家中唯一的小孩，父母親去年都過逝，現在由原本就有四個小孩的叔叔收養，家境也不好，明年要升Secondary school，唸書時需要文具像筆或是紙等用品，也很想有一天可以來台灣，我問他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他猶豫一下說最需要的是書包，因為接下來高年級書籍會比較多一點，他說沒有書包所以都用手拿著筆或書籍，常常雨季時在上學途中會弄濕書本。

　　沒有立即承諾，跟他說明身為短期過客這樣行為所可能帶來對醫療團的困擾後，約定兩天後再跟他說跟團部討論後的結論。

『我有多的包包可以給他。』『可以讓他來團部幫忙做點事情後作為報酬，例如洗狗。』『還是撿附近水溝的垃圾，可以改善環境。』　　　　　　　　　『給個堅固點的塑膠袋還是一塊布可以包書就好。」『還是我們買布來縫一縫。』

於是求助於隔桌的余團長。

『他叔叔的其他小孩都有書包嗎？』忘了問這問題『這裡書包不是大部份小朋友教育的必需品，最急需應該是紙筆還有學費，目前這部份已經由教會補助，所以剩下的必須自己評估想要怎麼作。』　　　『你可以去他家看看再決定，或許決定之後要長期認養每個月補助固定金額，可以寄到團部後再幫妳轉交。』

『這裡的人習慣被拒絕，反正遇到外國人不要白不要，被拒絕也沒損失，所以覺得不想給時就要直接拒絕，不要覺得很難過，你要知道自己並不能幫忙對方什麼。』團裡的另一名團員建議著。

　　想著小男孩望著我的細長而誠摯的眼睛，沒有同年齡學生的羞澀，反而滔滔不絕的講著他如何的用功及沒有書包的困擾；當然互動可以很簡單，直接拒絕就免除了很多自己對內及對外之後的問題，但中間評估的學習反省過程卻被忽略，決定去他家看一看，看家庭的擺設與環境是否如他所描述再決定。

　　即使看了男孩家裡的擺設或和領養他的叔叔聊天，會得到什麼訊息？相對於普遍生活困苦的社會又該用什麼標準來檢驗男孩說的貧窮？剛來幾天的外地人又何能進入當地小朋友的需求脈絡裡？這樣作法是否是一種個人英雄主義作祟的婦人之仁？

　　小男孩教我的第一堂課，就是學習拒絕。

　　過兩天早上Glyton如約定時間七點到門口，跟著走到他家沿路上不知道要聊什麼，想知道他們課本內容是否有{自己的故事}，於是他開始滔滔的用帶著腔調的英文講著，聽不太懂。

　　清晨七點單獨跟著八年級男孩去對方家裡作客，應該是安全的吧，看著他不停的說著話，我開始這樣想；同時，也不習慣走在一起的感覺，路上遇到很多小朋友認識的同學，禮貌的打招呼，卻隱約的感受到一個淺膚色的外來者在建立友誼及被當成炫耀的工具間心態的拉拒，可是卻不得不去同情對方因為自卑所引發的舉動，可是肯定這短暫的炫耀對小朋友長期是沒有幫助的，開始問自己，為什麼要來引發些希望的漣漪後最後注定終歸黯然破滅，這樣對已經是孤兒的他會有什麼影響，這次不成功，下次遇到其他淺膚色的人還是要求書包嗎？

　　就是原來想像中的家庭擺設，不至於家徒四壁，他請我看他小小的在角落的書桌，擺著幾本看來傳過好幾手快破掉的課本，說著是如何的認真唸書，一一跟家人認識後想不出問題後，覺得自己闖入者的身份被付予太大的期盼，而那期待可能是建立在對彼此不清不楚的想像上，開始意識到自己用種懷疑的態度去看眼前小朋友出於目的性的所表現出來的舉動樣貌，在覺得疚責同時侷促的想快點離開。

　　還是跟他說，要回團部討論後才決定要不要給他書包，遲疑著準備好的糖果是否要拿出來，最後拿給他，由他決定如何和其他小朋友分享。

　　這算什麼，沒有拿到書包的補償嗎？給了糖果滿足了誰？倒不如一開始就俐落果決的拒絕，沒有糖果，沒有任何私下贈與的行為，沒有期待，沒有短暫的自我滿足，也沒有失落。

　　開始害怕門口的警衛找我說有訪客，害怕那雙黑白分明而殷切的眼。

　　過兩天他來團部找我，清楚的說明書包不是這年級的必需品，建議他可以用其他的替代物取代使用，例如大部份小朋友所使用的布巾。他開始說下星期要考試，可是沒有錢買文具，我給了他三支鉛筆和橡皮擦，他說可以請我給他寫好台灣地址及貼好郵票的明信片，他可以寫信給我。我拒絕了。

　　開始慢慢能體會去年也來過非洲的小PO所說，質疑自己為何要來，理解無能也無力改變現狀，兩個世界的短暫交集讓白皮膚的滿載而歸的照片回去後說要更珍惜生活，讓黑皮膚的更不滿足現況。

　　注定不會是那個在海邊將被沖上岸海星再一個個丟回海中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