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昨日在精神科病例討論中，資深的葉教授對於面談技巧叮嚀再三，包括一種同理與關係的建立。會後，我詢問葉英堃教授如果家醫科門診時，對於所謂支持性技巧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白髮皤皤的他說，沒有什麼，如果能做到support, accept 還有 no criticize就很不容易了。

要做到這樣並且時時這樣提醒自己其實真的不太容易。以前總覺得理所當然但事實是有很多變數的。

今天的家醫科門診來了一個平常在新陳代謝科追蹤的中年病人，因為主治醫師出國所以來到門診拿糖尿病藥物，他進來時不太說話，很酷的連血壓也沒量，雙手交叉胸前直接說拿跟之前門診一樣藥物，我看了最近抽血報告，嘗試問他血糖控制方法，問他是否有低血糖症狀，他才開了口，聽起來他是很清楚自己身體狀況也知道用藥的病人，我適時的讚美他是個很配合的病人，也有很好的主治醫師面面俱到的幫他持續追蹤糖尿病高血脂併發症，這時他的話就多起來了。開始說怎麼自我控制，食物選擇，低血糖處理方式，還有看到父親因為糖尿病併發症過世讓他更細心配合治療，我特地停下了正在打字的手，專注的聆聽他說話。最後調整了藥物之後，他離開時是笑著說謝謝離開的。

其實我做的不多，跟他說血脂肪數據正常還有說明不需再吃降血脂的藥物。我想了想，關鍵在於那句讚美，如果我是病人，應該也會很開心努力受到肯定吧。

後來來了一對夫妻。

看起來很客氣的先生說了也是要拿長期處方籤跟之前都一樣的用藥。我問了有沒有任何低血壓高尿酸痛風之類的併發症，都沒有，最近抽血也都正常，就照原來用藥，太太在一旁倒是很安靜，沒有一般大部分先生很沉靜，都是太太當發言人。換太太了，六十幾歲的婦人，染的過黑的頭髮還有算蠻精緻的淡妝顯得皮膚比原本年紀來的白嫩，看的出來應該不是需要太為經濟煩惱的夫婦。反倒是先生在一旁碎碎念了，說太太之前吃止痛藥過敏，鉅細靡遺的描述了當時發作的症狀，太太補充說有常胃痛的宿疾，我問了幾個問題要鑑別診斷，排除成癮濫用及家族史，問到會不會很焦慮追求完美或是有沒有常掛心的事情時，她一反安靜的開始抱怨坐在一旁的先生，說只要跟先生一吵架，上腹痛加劇血壓飆高，邊說還邊帶動作，我拉下口罩看了一旁的先生，他反而笑的很開心的解釋，『她每次都要把黑的說成白的，我糾正她是黑的還會不高興』，比了我握在手上的滑鼠為例，還拍了她幾下肩膀。她開始唸先生作息如何不正常，先生笑的更是開懷了。我問那你們吵完會不會冷戰或是不開心呢？她說不會，只是她會胃痛，然後再開始將剛剛的抱怨重覆一遍。

『所以你沒辦法改變先生，只好找身體出氣了？』我找到她講話的空檔這樣對她說。覺得剛剛的聆聽所建立的關係已經可以讓我說出這樣提醒對方的話。她看著我想了想後，點點頭表示認同。

『醫生，有沒有什麼藥吃了可以不會把黑的說成白的？』先生很皮的開了這玩笑，她給了先生一個白眼，其實我已經把可減輕焦慮的Xanax開上去了。

我建議她做胃鏡及開了有止痛效果的胃藥，告知對方不要太依賴胃藥及止痛藥，根據她的病史及觀察她們對於醫療資源的掌握度，我想應該之前有很多醫師給過同樣的建議，病人遲遲未做一定有她的考量，其實做到充分告知後也不用費太多唇舌。『你們回去討論過後可以直接掛腸胃內科。』

『如果沒有先生這樣跟妳吵，應該會少了很多樂趣吧？』他們相視笑了。最後還是將Xanax拿掉了。從他們的互動裡，我看不出這樣關係緊密的夫妻拌嘴需要什麼特別藥物。

『不知道為什麼會跟妳說這麼多，之前我都不會跟醫生說這些，妳應該年紀比我小孩還小吧？』婦人道謝離去前這樣問。我笑著看著他們離去(其實想流淚說因為住院醫師門診病人較少，所以時間多了些)。

門診三寶很重要，但最根本的還是建立在於好奇心。好奇這對夫妻怎麼可以這樣相處融洽，好奇前一位糖尿病友怎麼可以忍受幾近嚴苛的飲食控制。好奇心附贈聆聽別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