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如果要給陰道穿衣服，你會給她穿什麼？穿天使裝，有翅膀和光環，後面還藏著微微偷笑的惡魔尾巴。還要像貓劇裡面的演員們在舞台上靈巧高傲的走著台步。

　　第一次看到陰道獨白是在唐山書店，還有一點瞻前顧後的把書拿起來，小小一本，訪談式的喃喃自語的紀錄，一下子就看完了。這次展演的地方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以為只有京劇才會在那裡演出。沒想到出於預算考量的場地竟然因為其顛覆意涵而頗受好評。曾經鬧出家長抗議教官請女學生畫出陰道作為功課的北一女中，因地緣之便應該要好好的邀請昔日抗議的家長入座貴賓席才是。

　　整齣戲雖然每個片段都是不同的女性角色所串聯，可愛的中年婦女所演活了老婦人的情慾回顧，我想到拿掉子宮的媽媽，那時候還很小，只記得醫生拿出血淋淋的子宮給在外面等待的家屬看時，我們忍不住哭了出來，混著驚嚇與難過。之後很少聽媽媽提起，只是填保險單時，她會拿著重大傷病卡跟我說，她算重大傷病病患喔，帶著點咧嘴的笑容。或是近幾年跟我抱怨到覺得有下墜感，容易漏尿。怎麼說呢？那是一種安全距離，我們都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可是頂多回應幾句，就沒有繼續這話題，那是親人之間常見的個體距離，比朋友之間短，但有點寬度，每個人都自以為可以控制那寬度，可是事實上不然，所以永遠存在，除非先去打破長久的慣性。所以我只能用回想的，媽媽所透露出的每個相關的訊息。然後會惱怒，惱怒一種無力感，相對於你已經長大成人可以獨立生活或被賦予照顧的角色時候，對於某些無法觸及的無力狀態惱怒。尤其是對親人。

　　今年V day的主題是『和平擱再來』，整齣戲的演出主題除了包含從女人的生老病死，例如生產、老人、婦產科、死亡、戰爭，到情慾、呻吟、裝扮、想像、感受。在最後ㄧ幕戲是搭配著戰爭下的女人與罹難的小孩照片，加上旁白描述從默不關心到實際進入難民營感受婦女痛苦的經歷，最後重戰後新生的婦女韌性來訴求看這部戲的人都能夠關心和平議題。可能座位太前排，那些照片實在太過搧情，有一張是被槍枝掃射彈滿目瘡痍的白牆，婦女倚在窗旁；另一張是高高被舉起的被土石淹沒而死亡的嬰兒照片。我看過這兩張照片，也熟悉演出者的感人口白內容，只是質疑這樣搭配的效果是否真的能夠達成。Vday同時也和國際人權特赦組織( Amnesty International, AI)合作，安排寄信給剛果民主共和國窮兵黷武總統的活動，信中內容要求提供剛果受暴婦女與女孩適當的健康照護。所以在劇中搧情的照片及口白之後，如果你被召喚了，只要付出12元郵票，貼上AI所印刷的英文訴求，就可以小小的藉由這樣的行動增加『和平』參與及減緩一點整齣戲鋪陳下來必須要有所行動的罪惡感。然後信寄出了，that’s all?

　　對於戲劇，可以用更內斂的文字或有創意的肢體表演來取代驚嚇的影像照片，因為平時就可以從媒體看到這些照片，我實在看不出來換了場地，換了Vday的主題後會讓更多人關心此議題，反而應該運用Vday的優勢也就是戲劇的部份將口白裡的主角心情轉折細膩表演出來，不是僅止於最後ㄧ幕的演員像老師ㄧ樣在台上碎碎念，就差統計數字沒講出來而已。如果大膽推測來看演出的觀眾有七八成以上有性別議題意識，那在植入『和平』的概念是不會有太大困難的，那V day所訴求的和平擱再來可以給出的相對於常掛在嘴邊的抽象概念『和平』有什麼不同？

　　對於寄信到剛果的行動，立意很好，但文案的說明僅止於從剛果1998年衝突爆發開始，然後描述戰爭之後對婦女的暴行，只要文案換個國家換個時間點，我看不出這個殘暴屠殺事件跟其他數以百計的衝突有什麼特殊之處，也可以預期觀眾搭配戲劇後再看到這樣文案激發的是同情與憐憫，更慘的是，只有看戲的那一晚。理解在有限的空間下，描述事件必須要有所取捨，但只取戰爭當下的歷史片段太過零碎，無法建立更多的共鳴，只是更易將這樣的事件獨立為刻板印象，例如『非洲』『黑人』『獨裁』『醫療缺乏』『婦女受暴』，將會與當初活動的目的大相悖離，或流於慈善的憐憫。所以AI有責任也有必要修改文案的內容，至少說明獨裁者購買軍火資金從哪裡來，戰爭衝突的關鍵在哪裡等，既然AI就是在倡議此議題，就必須努力建立起閱聽人和文案內容之間的連結，而這連結在於對於看似獨立事件的歷史縱深脈絡的解讀，例如資源爭奪、強國介入、族群衝突等。閱聽人必須從AI所提出的個案裡看到或學習到一些共同的衝突點，才不會容易被淺盤而浮濫的愛心阻卻了更進一步行動的可能。

　　而主辦單位回到戲劇本質，就如同台北詩歌節回歸到最原始單純的聲音與文字直達人性的原點，只需要聆聽和感受。最後的感想女人們都有志一同，想報名明年的徵選。嘰嘰喳喳中，我要演串場的授課陰道解剖生理學勁爆老師，妖精可以演富含同理心女精神科醫師，其實陰道獨語這齣戲根本沒有結束的一日，因為女人的故事---根本說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