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還沒走進病房，就聞到空氣中傳來的香味，是某種花香的精油。在消毒水及打蠟的刺鼻氣味之外，突然進入嗅覺的花香讓原本例行的查房工作多了ㄧ點柔軟。

 　　婆婆剛出院卻因為泌尿道感染被送入院，她的身體像氣球般腫脹，因為腦下垂體腫瘤切除後內分泌嚴重失調導致臥床，連翻個身都需要看護協助，臉部也因為過度腫脹看不清原本的五官。床邊站著是矮小黑瘦，約六十來歲的男子，他用被老花凸透鏡放大的眼睛還有堆滿的笑容對著帶著口罩的我，仔細的打量著識別證上的姓名，『我是這個月照顧婆婆的住院醫師。我姓曾。』，有點懊惱一直沒去更換識別證上稚嫩的學士大頭照。

　　必須評估病人的水腫狀況，目前最需要的是用合成的抗利尿激素達到身體裡水的平衡避免尿崩症引起的低血容性休克。每天要看的是整體的進出平衡還有血壓的變化。翻開毛毯，光滑完整的皮膚沒有一個地方有因為握床太久引起的褥瘡，原來伯伯每天都會幫婆婆用精油按摩，還不時的叮嚀看護一定要準時常常翻身。

　　伯伯拿了去家樂福買的一袋無糖蔓越莓汁來問我，坊間的預防泌尿道感染說法是否可以讓婆婆灌食，『重要的是抗生素，其他的建議住院期間先不要使用。』他不太甘心這樣的回答，追問著拿著坊間的報導繼續強調低熱量無糖的產品，放下手邊無聊的文書工作，我看著他殷切的眼神，心理想這樣的家屬其實都有著既定的答案及想法，或是和病人之間有ㄧ種站在關係外的外人所無法看透的連結，硬是一再重複同樣的醫學邏輯回答是無法滿足家屬以此連結出發所產生的行動。他缺的是一個肯定及同理。『伯伯，我知道你希望婆婆的病能快點好，常常這樣出入院對你來講真的很辛苦，我們該給的葯物都會給，目前水分平衡對她很重要，還是等她狀況穩定點，我們再討論要不要給蔓越莓汁。』他看起來仍不甚滿意，似乎一種表現沒有得到足夠肯定的表情，再確定ㄧ次我的回答後默默的提著袋子回到病房。

　　伯伯每天都會仔細報告昨日病人狀況及詢問治療進度。但是對於這種牽一髮動全身的內分泌疾病，我能回答的實在有限。在走近病房之時，聞到那香味，就會牽動著對於疾病的未知還有伯伯殷切的眼神，感受到因為這樣而起的壓力讓身體隱隱的抗拒著走近那香味，然後發覺可以很輕易的藉由外科口罩築起和家屬及病人之間的一道牆，用一種行禮如儀的制式詢問及回答讓自己隔離在隱隱的難受背後。我知道那種難受而瞬間被下一刻瑣事所淹沒的感覺，是種逃避和挫折。

　　以細心出名的主治醫師和家屬相當熟捻，我們困惑著劑量和病人的身體反應，主治醫師也承認目前醫療的侷限處，因為長期相處而建立的信任反而讓病人反過來安慰主治醫師，『你們都盡力了。』我看不出以嚴厲出名的主治醫師臉上表情的變化，倒是我因為小心翼翼每天劑量、記錄變化還有照會不同科別的壓力獲得同理而感動老半天。原來，適時坦承無力無能是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它可以打掉因為防衛機轉而橫亙在與病人及家屬之間的高牆，它可以是和病人家屬攜手並進的力量，同時，對個人而言，承認無能才能跳過那堵難受情緒的城牆，坦承在醫學博大精深領域下，謙卑的慢慢的一點一滴不畫地自限的累積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