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還隱約的感到臉上一陣刺痛，剛剛滂沱的大雨襲來，穿上雨衣，在台九線上每遇個紅燈都要小心翼翼的停下，然後將眼前的雨水撥開，好看清楚茫茫的路況。很久沒有這麼狼狽了。

結束完最後一天安寧療護課程，迫不急待的騎車往北飛馳而去，即使被頭上的濃厚烏雲追趕，用時速七十前進，還得避開後勁揚起滿天塵土的砂石車，天空陰陰的，越往北，山形益發清晰，清新空氣冷冽襲來，聳起了肩膀，享受騎車時融合於天地的特權。

不知道在追趕什麼，曾經一起在這條山路嘻笑的身影，讓時速七十的冷冽氣團帶著我進入記憶的時空。

(圖說: 流浪三寶：穿不壞涼鞋、洗不爛牛仔褲、什麼都裝的下的大布袋。  攝於花蓮南濱公園  20061013)

H是在墾丁認識的好朋友，我睡上舖，她睡下舖，每天早上我們兩個會是所有夥伴裡倒數起床的，她單純善良而且神經比我還大條，重點還有無比的行動力，曾經聚會結束後，她登山包包一背，決定從墾丁騎車前往花蓮，後來的假期，她投入兩個月黑潮的志工，黑潮規定要參與讀書會進行，所以台南人的她索性兩個月都住在花蓮學苑；同時我在台東的成功擔任另一個協會的解說員，結束後北上找H，當天傍晚，我們決定睡袋一背，騎車前往太魯閣峽谷。

天色有點暗，騎車在峽谷裡緩慢前進著，通過隧道時，一不小心，睡袋滾落，坐在後座的我趕緊下車小心撿晚上睡覺的家當，兩個人出了隧道笑的樂不可支，一方面為剛剛的危險動作壓壓驚，一方面覺得有種很荒謬的瘋狂。當晚我們露宿在峽谷的露營地，經過峽谷共鳴產生的立霧溪水轟轟相伴還有震耳蟲鳴，幸好我們都屬於神經大條一族，可以馬上進入夢鄉。還要小心翼翼閃躲順著頭燈飛來的蚊蛾，我們在廁所前對著各種美麗的飛蛾品頭論足。漫漫長夜，決定到天祥晶華鬼混一番，欣賞了露天演奏和暢飲冰涼啤酒，才又騎車緩緩的回到營地。

那年夏天，已經成為花蓮精的H帶我到三棧南溪近出海口的地方戲水，一下去，我就不想起來了，平坦的溪床，渾然天成的跳水臺，活潑黝黑的原住民小孩跳出優美的弧線落水，記得清澈見底的鹅卵石堆，緩緩的水紋畫出那年夏天最美的記憶。

還有F，在從台北騎單車出發抵達花蓮後我們沿著台九線岔出的一條小路騎往七星潭，已經曬成人乾的我心繫著濃醇冰涼的羊奶咖啡，根本忘記盤纏耗盡，坐定點好飲料後再電告苦命的花蓮友人G可否前來贖人。跟著G的車後，我們兩台單車跟著到南濱公園的夜市補足一天耗盡的體力。那天晚上，G還帶著我們上山喝茶看夜景，這件事我看二十年後同學會他還是會碎碎念提起的，說那年夏天，阿娟沒帶錢就騎車來到花蓮…..。

通往七星潭的那條小路，旁邊種滿了應該是防風林木麻黃，不像台九線上的酷暑難當，慢慢的微風一路的牽往美麗的充滿渾圓石塊的七星潭。走過台灣很多海岸線，七星潭很特別，光名字就特別，她不是潭而是一段海岸，跟其他地方一樣，也有很多居民靠漁獲或是釣魚維生，不同的是，這裡熱鬧的多，晚上來，除了浪拍上岸的聲音，還有鵝卵石頭隨著岸起潮落和著的清脆響聲。

還有花蓮市區鄰近港邊的南北濱公園步道，離開台東那一天接到解說夥伴的來電，說今天的出海看到了鯨魚，對著手機又叫又跳，待在那裡三個星期不就是為了等待那個美麗的身影出現嗎？竟然在離開的那個早上就出現了，無法形容當下的失落，只記得對著港邊正在卸貨的大船，看著發呆了好久….

還有山坡上的天主堂，熱血的台灣文學營隊，還記得營隊開始前我在花蓮文化中心惡補著邀請講者的作品，幸好當時是參與帶活動，不是學術部。還記得講師陳列課後在一樓小小的房間裡擠滿了許多學生在閒聊，年輕的學生們目光灼灼的看著眼前深刻的寫出土地關懷的作家。還有O在一樓階梯前講他面臨的矛盾，我想當下我是真的不懂，以致於印象只剩下他當時扭曲的臉還有夏夜的悶熱。

其實印象都有點模糊了，那幾年不同朋友，不同地點交錯著在花蓮出現，騎車緩緩的經過某間店某個角落，只記得當時身邊有人，是誰呢？我們又曾談論過什麼話？記得很開心？以為時速七十可以帶我回到過去的時空，可是卻是這樣碎裂而模糊的身影片段，就像是螢幕故障的電視機，猛拍著外殼以為可以讓雜訊褪去，卻因為拍疼了雙手而忍不住落淚。

換下濕漉的衣服，蜷縮在莒光號座位裡，想要讓這些記憶不停的退，退到基本的元素，剩下風、鳥、水、山、雲影、天光，這樣就不會被失落的身體記憶所追逼，也就不會有來到花蓮的恐懼了。

(圖說：老婦人在南濱公園撿拾颱風過後被掃上岸的木頭，她邊走邊剝下小塊樹皮嗅聞，希望能撿到檜木賣得好價錢。 2006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