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今天是第二天的醫院尾牙，隱隱約約的，平日忙碌的護理站浮動
著熱鬧的年節氣氛。坐在偌大的風雨球場裡，來回的找著不屬於
任ㄧ科的位置，Intern在醫院是沒有名字的，無妨，早就認清這
一年過客的本質。震耳欲聾的粗糙音響必須扯開喉嚨才能跟隔壁
朋友對話，講了幾句，便覺得累了，專注著眼前的菜餚和舞台上
傳來的喧鬧聲。
　　　　　　　　　　　　　　　　　　　　　　　　　　　　　　　　　　　　　　　

陸續上場的表演節目先是將高醫以前的老照片和現在的新建築做
對照式的播放，模仿陳水扁，菲律賓樂團，土風舞社表演，俄羅
斯辣妹魔術熱舞，當然還有矚目的十萬元大獎。
　　　　　　　　　　　　　　　　　　　　　　　　　　　　　　　　　　　　　　　
越來越如坐針氈，當音響的聲音轟轟在耳邊作響，當熱舞的金絲
貓穿著黑色薄紗在台上撩人的舞著，當掌聲對著吞劍吞火上刀梯
踩玻璃這些電視上綜藝節目玩爛的舊把戲，主持人邀請副院長踩
在表演者身上檢驗碎玻璃還是肉身強悍，那樣的景象錯亂的令人
難以忍受。
　　　　　　　　　　　　　　　　　　　　　　　　　　　　　　　　　　　　　　　
近百來桌的盛大場面搭配著今昔的簡單幻燈片播放，可以深刻的
感受到高醫的成長，但這樣的瞬間即時的感受無法進一步更深化
為對組織的認同至對學校對醫院的奉獻，進而真的充實現在口號
式﹝高醫人﹞的內涵；﹝認同﹞意味著自己屬於這個組織，願與
此組織榮辱與共，提出所有意見和不滿是期待組織有更進步的空
間，除了基本的個體勞動條件的滿足外，所有的團隊超越個人都
有共同的目標。
　　　　　　　　　　　　　　　　　　　　　　　　　　　　　　　　　　　　　　　
這很困難。當組織的擴張和組織文化沒有同步成長時就會有落差
產生，而這落差注定要因為外在條件諸如景氣與健保法令的影響
或內在條件如企業文化轉為營利導向而鴻溝漸深。也因為這落差
，組織的決策往往因為時效不足、決策與執行認知不同或執行方
向有誤而窒礙難行，管理者耗費更多的時間透過精美的報表數據
檢討再檢討。如果國外的跨國企業可以如大象般的跳舞，高醫小
象般的規模也可透過組織效率提升或MBA企業管理那ㄧ套來跳個
迪斯可，用電腦精算的報表來追蹤評估執行的成效。
　　　　　　　　　　　　　　　　　　　　　　　　　　　　　　　　　　　　　　　
但核心呢？就是可以上下齊力共同執行的{力量}來源，可以是意
念，一種休戚與共的意念，無法由每週一次主管會報擬定政策後
就自然產生，無法由數據損益評估，簡言之，沒有短視的捷徑可
以成型。現行高醫附設醫院的主管多身兼醫療臨床研究教學行政
數職，對於這超重的負荷工作量，大多數除了應得的報酬外更重
要的是出於對﹝高醫﹞的責任、認同並進一步延伸出的理想熱情
。
　　　　　　　　　　　　　　　　　　　　　　　　　　　　　　　　　　　　　　　
這樣無私無我對﹝高醫﹞的想像認同，醫學生的我們並不陌生，
在和老醫師的遙想當年對話裡彷彿可以重建當年胼手胝足艱苦克
難的現場，描述著當年醫院草創時期醫療資源極度缺乏下，如何
克服環境的困頓並親自參與每個包含尿液檢查血液檢查細瑣環節
，交織著一個個和病人的互動故事。
　　　　　　　　　　　　　　　　　　　　　　　　　　　　　　　　　　　　　　　
眼前面對醫療環境的劇變，除了老醫師的慨歎遙想外，從大堂課
填鴨教學開始到健保制度下的利益導向醫療模式，教學成了醫院
追求總額卓越跟著健保局玩數字遊戲下的奢侈品，成了升等教職
點數裡聊備一格的裝飾品，而姿態謙卑認份的INTERN則在資本競
逐架構的場域裡做著單點突破式改善勞動條件的要求，短期收效
但長期看來卻仍無力抵抗越來越險惡的醫療環境下可預見的從業
谷底。
　　　　　　　　　　　　　　　　　　　　　　　　　　　　　　　　　　　　　　　
最近在開刀房值班，總聽到疲累的學長們自嘲著說不敢轉任何病
人擔心明天上報云云；又有INTERN要求過年比照學生身分休假時
，換來ㄧ句﹝你是醫生，要有醫德，我們當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阻斷接續討論的可能，而在內部互動不足高度壓抑的整體醫療
氛圍籠罩，外有民眾對白袍的高道德標準與市劊的刻板印象相逼
，同在ㄧ條船上的醫者除了彼此落井下石、噤若寒蟬或被扣著醫
德帽子ㄧ路挨打，還共同絞縊了幾名制度殺人的替罪羔羊，旁觀
的眾白袍身上也沾滿濺起的血腥。
　　　　　　　　　　　　　　　　　　　　　　　　　　　　　　　　　　　　　　　
醫學教改在校園如火如荼展開，重建﹝認同﹞與﹝尊嚴﹞刻不容
緩。高醫首要克服私立大學經費限制，認清高等教育經費限縮下
仍堅持應有的培育醫者及維繫品質初衷，再者體認醫療環境丕變
，除了基礎學科、臨床教學無法切割，在課程即將重整強調倫理
人文教育之際，摘除白袍在台灣特殊歷史下形成的光環，認清醫
者在財團營利為前提下其作為隨時可替代的醫工勞動本質，昔者
孺慕之情僅供追憶，加強進入職場後的求生技能，包含醫療法律
、爭取勞動權益等身而為人基本的生存工作權利，持續將醫學生
培育成溫順的小綿羊只是顯露出其教育目的不過是為龐大醫療資
本產業作嫁的本質罷了。
　　　　　　　　　　　　　　　　　　　　　　　　　　　　　　　　　　　　　　　
最重要的是，在所有價值頹圮的世紀末，高醫唯一可恃並足以對
抗以獲利為目的被扭曲的醫療生態就是老醫師對過去美好歲月的
認同。不是美化過去日據時代的嚴苛師徒制教學或重返日進斗金
的黃金歲月，而是在理念上重新將個人在行醫生涯裡單純的和人
的感動形塑成高醫人的價值，在行動上除了目前將醫師們見諸於
媒體著重替高醫形象行銷外，必須回到根本從基礎教育開始加強
醫學生和先輩們互動，去掉單向度的價值灌輸，認清現在e世代
學生不可能回到胼手胝足的歲月，但卻可以在前人累積的故事裡
找到些可以相傳不依時代更迭的堅持與價值，在這互動過程裡配
合歷史、社會背景、醫療政策，強調不斷的討論、辯證、思考，
對照於當代醫學價值的更動，重新琢磨找到個人可以昂首前進的
力量，進而共同成為當代價值的集體參與創造者而非旁觀的明哲
保身者。
　　　　　　　　　　　　　　　　　　　　　　　　　　　　　　　　　　　　　　　
重建認同的共識一但建立，管理者首要之務便是努力營造一條通
往目的阻力最小的路。舉例而言，去年校慶風光剪綵的校史館除
了史蹟保存的形象塑造外，應於單調的黑白照片文物與歷史空間
重塑賦予更多和學生互動的靈活運用；系上曾提過要舉辦類似台
大醫學生生活營促進低年級學生和臨床醫師間的互動，立意甚佳
，但營隊時間短暫，互動設計方式更端賴於營前對此營隊的定位
與和參與師長間的共識，可以嘗試但前置作業須謹慎並不斷辯証
營隊的意義，長遠之計仍需以開設批判的人文歷史思考課程相扣
；更大的挑戰在於今臨床工作暴增，如何克服在利潤導向下被切
割的、機械化的、去人性的醫療，重尊對現今定位於﹝生產力低
落﹞的老教授與其代表的人本價值，進而回歸﹝教學醫院﹞的本
質，實考驗著言之鑿鑿的董事及領導人智慧。
　　　　　　　　　　　　　　　　　　　　　　　　　　　　　　　　　　　　　　　
尾牙尚未進行到一半，心臟內科黃耀星教授悄悄從場邊離開，所
有曾在心內實習的INTERNㄧ定有對其又畏又敬的共同經驗，畏的
是回答不出嚴厲提問的困窘，敬的是其對教學的熱忱與對健保制
度所產生種種怪現象，戳破國王新衣般的直言不諱。稍晚，寄生
蟲學的陳瑩霖教授在鄭裕民醫師陪同下離開，醫學生共同的記憶
除了溫和長者講著總是背完就忘的各式蟲體外，對高醫曾執牛耳
的熱帶醫學歷史又有多少認識？在即將發展第三世界國家醫療援
助及研究之際，應以過去高醫與熱帶醫學歷史成就為礎石，結合
在現今全球化下台灣青年作為國際公民所應具備的人道關懷視野
，賦予醫學生新時代的遠見與熱情，而非永遠是人才羅織困難科
。當天下午，舉辦陳教授退休茶會，尾牙時多了不知所云的開場
對聯。
　　　　　　　　　　　　　　　　　　　　　　　　　　　　　　　　　　　　　　　
近來夢想擠入國際ㄧ流大學的校長們向教育部赤裸裸分贓高教經
費，求醫院董事ㄧ席必須有募款上億元的能力，除了象徵硬體提
升與高科技醫療時代的全面來臨，去除豪華體面臃腫的外表，喧
鬧宴席散去，如同駛著一艘強堅砲利卻沒有桅桿的船，同在船上
的我們，將悽悽何所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