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9,2006 20:27

沒有多高明的<醫生>

高中的時候,我和死黨在重慶南路偷偷的翻著『完全自殺手冊』,兩個人嘰嘰喳喳的研究書內所描述的各種方式,才有了概念,原來生命結束是這麼容易,就像選菜一樣,還可以選擇喜歡的方式,在那個青春無敵的年代,死亡以一種看起來很後現代的方式展示在眼前。


一直到前幾年參加生命線的工作坊之前,我還是認為生命包含生活的方式是自己負責的,其實無須將太多的對週遭的責任以悲壯的姿態強加身上,即使是結束生命也是,當我們指責逝去生命的自私時,又可曾想到其在世的痛苦。工作坊是訓練的一部份,因為未來開始服務的時候想要自殺的求助電話會佔多數,進行的團體內有經驗的社工說著生命線的原則,你只是盡全力爭取那一念之間的朝向回頭的微小可能性,必須技巧性的問出他所在的地方或是延遲電話,同時報警追蹤電話源頭;所以該組織的信念認為很多人選擇自殺,大部分其實都只是一個念頭,一瞬間的事情,在那個關鍵時刻,我們被賦予聆聽與關懷的角色,爭取一個扭轉生死簿的可能。接下來共同閱讀了{難以承受的告別}這本書,團體裡都是有經驗的一二十年生命線義工,他們談著周邊的親友包含自身的經驗還有來電的個案,自殺之後對於遺族留下來的是一輩子難解的功課,面對遺族巨大的悲慟失落、被遺棄或是被指責的複雜感受,整本書沉重的讓我想要逃離跳開。電話那頭萬念俱灰的陷落,電話這邊又真能帶給對方一絲暖意?閱讀及學習著初步諮商的技巧,面對靈魂深邃的黑洞,這些技巧可以做的真的能搔到癢處?掛上電話,有時覺得像隔著光年般的距離,不知道這通電話對個案的意義,將努力記錄到的訊息和督導討論,總會發現可以嘗試接近問題的方法,但對於電話裡個案的掛慮也許已超越諮商所應該有的情緒。高雄的辦公室不大也顯得陳舊,但旁邊有大書櫃,每次值班時看書時間反倒比電話時間多,這樣特別的諮商經驗就在進入醫院實習後中斷了。

進入醫院後,印象深刻的是心臟科的年輕主治醫師,他媽媽來醫院治療淋巴癌住在病房裡,他在巡房後跟我們說,當初他媽媽一直跟他抱怨哪裏不舒服胸口悶痛之類的,他總以為是老人家常見的退化問題且他媽媽過去都沒有心血管的慢性病,所以他也沒想到要去看醫生,因為胸口痛大部分去心臟科檢查都是沒有問題的。後來照了張X光片,他一開始也沒注意到問題,後來請胸腔科醫師再確認一次才發現在縱膈腔食道旁好像有個異常的陰影,進一步檢查才發現是淋巴癌。印象深刻是主治醫生輕描淡寫的說『還好,有早點發現….』。

醫生面對生命時,不見得比較高明。

前幾天看『醫生』這部紀錄片,片中紀錄著小兒腫瘤科的溫醫師,以倒敘的方式從溫醫師治療腫瘤病人開始,同時剪接很多溫醫師小孩生前的生活片段,鋪陳溫醫師自己的小孩自殺的故事;『前三個月,晚上情緒像大浪一樣湧來,都會痛哭….。』如果要擴大解釋,同樣的,溫醫師對於罹患腫瘤的小孩也盡了最大的治療心力,即使之後仍然回天乏術,同樣的,溫醫師也無法呵護自己小孩的生命。可是兩者不太一樣,癌症至少是可以先有心理準備的,從被宣判的那一刻起,從他父母看他接受治療及轉移後的疼痛開始,從聽到小孩子嘴裡說出不想再活的那句話開始,即使悲痛,父母親也許可以慢慢的有心理準備。可是溫醫師不同,他的小孩前幾個小時還開心的玩耍,下一刻卻要接受小孩自己結束生命的事實。這跟他治療過幾個癌症小朋友無關,而是這個小孩以一種迥異於臨床疾病發展的方式,意外結束自己的生命。以片中的脈絡,也許不是憂鬱,而是出於對死亡的好奇。對溫醫師而言,不光是對於治療癌症的無力感而已,對於自己的小孩,更多的會是疑問悲痛與疚責,去掉白袍,他是個平凡不過的父親。

所以老實說,對於『醫生』這部紀錄片,看到的會是自殺者遺族如何走出悲痛,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紀念小孩曾經存在的生命,這跟醫生一般被賦予治療疾病的角色無關。充其量,我們可以說,面對疾病及生命挑戰,醫生必須要更謙卑,或是在對自殺這個在學習醫學的階段不曾被教導如何面對的『疾病』,可以提出什麼專屬於片中穿著白袍的醫生看法,可是這些都太扭捏枝節了,何不就是脫下白袍,以親屬的角色來討論面對自殺的議題。掛上『醫生』這名字的紀錄片,導演也許想強化醫者在面對死亡的無力,我卻想說,導演太高估了醫生,他們只是配備了些殺敵人的武器,可是在還不是醫生的身分時,沒有被賦與如何面臨死亡,一但披上白袍,他就被期待面對敵人無堅不摧,自己也必須固若金池。如果這部片在醫學院裡放映,我想到最大的功能便是打破這些披著『醫學人文』的高貴催眠想像,誠實的說出『面對死亡,醫生沒有多高明』這句話。另一方面,若透過醫師的形象現身說法將自殺或死亡的議題讓更多人注意,這也是此片期待的成效吧。


  • dknys2 發表於樂多回應(6)引用(0)觀影碎念編輯本文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32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210786

    回應文章
    在日本,高居不下的自殺率使得其社會不得不去面對自殺遺族的問題。在台灣也有《說不出是自殺》這本書可以參考。最近我一個國中老師也是自殺身亡,在現有宗教領域裡,對自殺者的詮釋也很都很負面,譬如不能上天堂,很難超度等等,這對遺族又是另一大痛苦。對自殺率逐日攀升的台灣來說,也許我們的社會才開始警覺要面對這些問題。
    | 檢舉 | Posted by OJ at October 3,2006 16:33
    這兩天在舊書攤看見了"完全自殺手冊"的日文版,剛開始是很興奮考慮要買-因為中文版已經被禁了,可是想到如果真的捧著它問翻譯,大概會被罵到臭頭吧,於是就沒有下一步行動了。

    自己其實是在多重的角色上游移著:職場上有各種不一樣的孩子,迫使在學校沒學輔導和諮商的我依據角色想像和現場需求,發展出另一套實戰經驗;成為精神科門診熟客二度仰藥就醫婚姻破碎,大約也知道最壞最糟的情況,是如何挑戰人身的極限。好像自己有個專門收藏面具的櫃子,看場子就拿出適合的那一個來戴。當然我不會讓別人知道面具的數量-或許連我自個兒都不確定?!

    同意OJ所言,現有宗教領域對自殺者的負面詮釋,的確讓自殺未遂者(尤其是教徒)和遺族相當痛苦,也可能讓他們遠離宗教。還有,記得不是有說要成立什麼"自殺防治中心",要把自殺未遂者列管輔導(歹勢想不出比較中性的字眼,腦筋被論文塞住了)嗎?可是好像沒啥動靜耶。如果需要幫助的人和資源總是站在鵲橋的兩端,那。。。那還搞啥咧???問題是連橋都沒有啊!!
    | 檢舉 | Posted by Amo at October 5,2006 09:15
    to OJ
    對阿 我寫完後看到中國時報對此片的評論主軸是[悲傷輔導] 我覺得蠻好的 應該可以用此片來討論如何讓家屬走出悲傷

    to Amo
    我覺得很多民間機構像生命線他們很早就注意到資源的投入 你所提到的自殺防治中心跟育亞討論過 他們學校老師是負責規劃的人 簡單說這單位沒有很多經費可以去投入議題 大概就是將現有單位[跨部會]整合一下掛個新的名字

    Amo聽起來似乎很沮喪 無論如何 都希望你可以好好的喔~
    | 檢舉 | Posted by Janet at October 6,2006 00:57
    最近看了[藥廠黑幕],唉。還能說什麼呢。此書作者引述很多資料從美國法律結構面來看藥廠如何以龐大律師團及政治人脈贏得包括延長專利,減少研發成本,粉飾資料,及置入性行銷等以達到最大利益。

    有一章說明以幾種常見用藥來說明廠商的促銷模式。其中一個典型的是精神科用藥。藥典翻來翻去精神科用藥就那幾種機制,[經前症候群]就是後來被某藥廠創造出來可以老藥新用的疾病名詞。

    這兩天的報導有23%的大學生有憂鬱症,上網時間越長越容易有憂鬱的現象,看的是膽戰心驚,當置入性宣傳成為慢性集體催眠手法時,以後門診可以想見的一進來馬上要索藥或已經自行下診斷的比率會越來越高。
    | 檢舉 | Posted by Janet at October 6,2006 01:08
    這個我一直跟你說囉

    有很多疾病是被創造的
    前幾天買farmer那本書時
    就順便翻了一下發明疾病的人這本書
    裡頭也跟我一樣的意見
    就是上次我跟你提的更年期的那個
    不過
    我們讀的用的也是差不多相同的研究者的文獻就是了


    陽明有篇碩論
    也是一樣的研究結論 for Taiwanese.

    中秋快樂啊
    | 檢舉 | Posted by po at October 6,2006 22:18
    啊,慘。終於知道我憂鬱的原因了。
    | 檢舉 | Posted by OJ at October 11,2006 1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