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

走進門診的婦女頭低低的，滿頭的白髮似乎和五十歲的年紀不太相稱。短而蓬鬆參差不齊的短髮幾乎遮到帶著厚厚鏡片的眼睛，駝背讓她瘦削的身形更顯單薄。顏色灰樸的牛仔褲，舊式的寬版平底涼鞋，還沒開口，緊緊交疊的雙手就透露了些微的不安。

她前陣子剛拿掉子宮卵巢，因為子宮內膜異位導致長期從年輕時候每次經期來的時候會疼痛不已，過了更年期才決定將開刀將子宮拿掉，她提到最近心情很低落沮喪，小孩出外唸書工作，先生要她振作起來，覺得她可以自己克服心情的問題，講到這裡，她的眼眶泛紅，聲音顫抖的說『今天門診也是同事陪我過來而已…..』。

假使精神科門診有二十個人掛號，平均三小時內每個人也只能分到九分鐘會談，通常初次就診的病人會面談較久時間，但是必須最基本的認知及原則是，短時間內判斷這病人所需要的協助並適切的提供相關資源，不能漫無目的的面談。

門診的醫生了解情況之後，除了提供給她抗焦慮及憂鬱的藥物外，還立刻在網路google上搜尋『子宮內膜異位』，出來了『中華民國子宮內膜異位症婦女協會』的網站，她立刻將網址抄下來交給婦女，跟她說，『這個協會或許可以提供給你更多有關疾病的諮詢，也可以找到很多有類似症狀的婦女朋友，你在心情上也會有改善』。（註一）

她接過了紙條，說了謝謝。醫生最後提醒她，『你先生沒有子宮，所以他不了解你的心情和狀況，但是你可以找到很多跟你一樣的婦女來討論。』她點點頭就離開了。醫師轉過頭來跟我說，如果想當好的精神科醫師，要嘗試把生活過的豐富一點，可以有更多的同理心去介紹或轉介資源給病友。

觀察到這個個案三個關鍵。

首先必須對於器官和性別的敏感度，女性的子宮和卵巢，不用太細問到心理分析她的心態上從小到大及開刀前後心情的轉折（門診也沒時間，對於當前症狀緩解也沒幫助），從她一進來的敘述及強調的重點，醫師必須有『第三隻耳』可以跳脫單純憂鬱症的九項症狀描述，而去聆聽一個摘除子宮卵巢的婦女身體和心理同時可能遭受什麼樣的改變，她所表現出來的是架構在於器官疾病對於她個人的意義所延伸出對家人及人際關係的失落，醫師無法跳入那個情境成為萬能的『救援者』。

認知到門診的局限性之後，必須轉介適當的資源，印象中這是我第一次跟到門診醫師主動將組織名稱還有如何搜尋此網頁都示範一次讓病人知道，最後還寫下來網址和中文名稱交給病友。這對精神科醫生而言有兩層意義，必須理解充分的理解疾病相關的知識（當然此網頁上的都還是相當”醫學”上的描述）可以減少她的恐懼，同時認知到相同疾病病友的心理支持是大於沒有罹患過此疾病還有可能誤解她的親友。她將不會再感到孤單或是將疾病所引起的負面情緒內化自責。

最後那句話最妙，『你先生沒有子宮』，第三隻耳其實在告訴她『你靠先生安慰你沒有用，他不懂你，但你可以找到更多朋友一起來渡過這心理及身體上的困境』，期待她能夠在病友團體內找到更多的支持然後放棄對先生要求對她疾病的『體諒』，因為這樣的期待對於大部分沒有子宮或是尚未進化的男人要求太高。

當然很輕易的就可以看到門診的侷限，例如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引發並確認她回去會參加團體的動機及行動，還有她對先生及家人對她疾病支持的期待到哪邊，所以上面的努力在這個前提基礎還沒確認前有可能都是白搭，她回去後還是唉聲嘆氣，腰酸背痛，心情沮喪，甚至有輕生念頭。所以在求取多個難題之間的平衡後，最後只能再告訴她『兩個星期後要記得回來門診』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