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7,2009

西雅圖酋長宣言有假

這故事我口頭說過無數次了,因而就自以為應該人人都聽過。常見的主觀主義謬誤。最近看了一些朋友寫的東西,才意會到似乎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事。事情是這樣的:關於環境與原住民的經典著作,《西雅圖酋長的宣言》」,是假的!



精確地說,「西雅圖酋長」這人的確存在,是歷史人物,但是關於這人的通俗演義多半是附會,至於他據說於1854年1月12日在與美國華盛頓領地總督史帝文斯會面時發表的演說,「你怎麼能夠買賣穹蒼與土地的溫馨? 多奇怪的想法啊! 假如我們並不擁有空氣的清新與流水的光彩, 您怎能買下它們呢? 」之類的,則是一位好萊塢編劇  Ted Parry 於1972年幫一部浸信會出資的紀錄片寫的腳本,是創作!

有意思的是,這篇短文的創作性質從來不是什麼秘密,從1980年代起就不斷地有歷史學家撰述指出這點,英文版的Wikipedia也交代得很清楚。但是世界各地的環保人士與原住民運動者還是非常喜歡把這篇文章看成歷史文獻。在中文世界,《西雅圖酋長的宣言》至少有六七個譯本,有些出版社把它跟《聖經》節選本等並列為人類偉大的經典之一,還有些出了兒童繪本。

為什麼這麼多人選擇相信《西雅圖酋長的宣言》?為什麼他們會信得虔誠到我在這兒說它有假時,必須覺得有點不忍心?

「經」之為物

「經典」這個概念,看似明白,其實形式頗為多樣。比較持理性主義的一些宗教或學派,常會對其經典採「見月忘指」的態度,不執著於字句、對考證詮釋開放。

佛經就是一例。佛家弟子皆應知「經、律、論」三藏之文字始於佛滅後不久大迦葉主持結集五百羅漢誦念紀錄,之後又有二或三次結集,又有譯為各種文字,其中某個環節脫漏、誤釋,不可避免。大凡當時羅漢們誦念出的佛經多半以「如是我聞」開場,就是提醒讀者注意別死腦筋,我聽的也不見得全如佛陀所說。因此歷代僧侶辯經求學問之事業才得以萬古長青,屢有新見。

許多基督教徒也知道,新約聖經四福音約是基督紀元45年前後撰寫,整本新舊約393年於北非集結。其中舊約部分與希伯來聖經又有出入。在16世紀宗教改革中對於哪些該收、哪些該刪,又爭論了一番,至今還時有新的佚失古卷出現,引起興趣。所以囉,雖說佛經是佛的教誨、聖經是上帝的話,歷史上在凡人手中傳了十幾手,讀者對個別具體內容存疑一下,總是慎重的表現。

但是,這些宗教內卻又都有執著文字的堅厚傳統,認為誦經可以修道、經書可以避邪、等等。我的床頭就放著一本據說可安眠的《楞嚴經》,某人的愛心,不好拒絕。執著至甚者,認為整本經書從頭到尾字字神聖的、都有法力,一字都不能改,玷污經書如辱神明。印度教的四吠陀書、猶太教的摩西五經、伊斯蘭的古蘭經都是這樣。一些新興宗教也是如此。

這裡頭似乎有個模式:地位比較穩固、沒有太多外來威脅的經典傳統,比較願意開放詮釋;而受威脅的、掙扎向上的信仰,則常表現得堅決執拗、絕不混同。

如果這個規律說得通,從《西雅圖酋長的宣言》之執拗存在,是否可以說當代環境運動還處在極無自信的狀態,因而迫切需要經典的雄辯修辭?

西雅圖其言

根據歷史學家Rudolf Kaiser (1988) 目前翻譯為各國文字的《西雅圖酋長的宣言》是在1980年代由德國綠黨廣為傳播,關於此篇談話之源由的歷史傳說也是在那段時間被廣泛接受。在那之前,目前的版本出現在1974年美國華盛頓州 Spokane 博覽會的一個展覽中。而博覽會引用的則是 Ted Parry 編劇的紀錄片旁白,該片由美國南方浸信會總會(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出資製作發行。

Ted Parry 原來的腳本稿件中,這段感人的旁白只說是「某印地安長者」說的,並沒有指名道姓說是誰。但是製片覺得這樣太沒力了,於是把它改為「西雅圖酋長說:、、、」。

Parry 的劇本並非空穴來風,約有1/3是參考詩人 William Arrowsmith 於1969年出版的長詩,而 Arrowsmith 又是參考 19世紀末的記者 Henry Smith 於1887年在西雅圖當地報紙《星期日星報》(Sunday Star)上發表的專欄。那篇專欄的確指名道姓地說是「西雅圖酋長的講話」。 

Henry Smith 聲稱西雅圖酋長講話時,他在場見證,並做了筆記。他並未明指是哪一年哪一日,但有提到史帝文斯總督的造訪,後人因而將之視為1854年的那一天。這麼說來,從演講到報導,中間隔了33年。這麼長的時間中,肯定會有些缺漏甚至附會。

除了時間問題之外,語言也是個大問題。西雅圖酋長所屬的普捷灣原住民族說的是 Lushotseed 方言,Smith 不可能聽得懂,一定得透過翻譯。而且,1850年代當地跨族群的貿易口語是 Chiniook Jargon,Smith可能聽得懂,如果他果真在場,翻譯應該是把 Lushotseed 原文譯為 Chinook Jargon,他再以英文記下。層層翻譯之後,原意還剩多少,頗成問題。

還有一個問題是 Henry Smith 這人的生平寫作向來浮誇不實,常用報紙新聞與專欄來為個人利益服務,攻擊敵人、吹捧朋友。到底,他那個時代所謂新聞記者應該客觀中立報導之類的概念還未風行,他又是在西部邊疆無法無天之地。

儘管這種種問題幾乎可以確定現行的「西雅圖酋長宣言」版本大部分是兩個白人──Ted Parry 和 Henry Smith──的托古偽作,一些人類學家倒是認為幾個版本的「宣言」的一些格式與譬喻風格在 Lushotseed 口述神話傳奇中的確有跡可尋,因而可說是「有所本」。但是,「宣言」裡頭一些「把土地託付給白人」之類的善言善語恐怕極可能是白人佔領者自我辯護的說法。而其中提到的生態災難──美國西部草原野牛被獵殺殆盡──則決不符史實,西雅圖酋長1866年死,而獵殺野牛的風潮卻是發生在1870與1880年代。

西雅圖其人、與西雅圖偶像

那麼,真實的西雅圖酋長又是怎樣的人呢?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西雅圖的確是跟白人簽條約割讓土地的那個人。白人佔領北美洲時總是會搞出這些條約來讓自己安心,使得掠奪看來好像是「契約行為」。但是,西雅圖是否有向白人所想像的那種權力來簽約賣地,是個大問題。普傑灣原住民各族各部落,和許多台灣原住民族一樣,並沒有類似國王那類的手握絕對主權的「酋長」,而只有公推的功能性長老與頭人。所以,「我(們)怎麼能出賣土地」是真的,西雅圖根本沒那權利嘛。為了要讓原住民族可以出賣這種那種的權利,外來統治者很常自己硬生生地製造出部落中的「酋長」、「頭目」之類的職位,好讓衙門有個打交道的對口。日本人在台灣也搞這套。

西雅圖簽約賣地之後,普傑灣原住民各族反對白人佔領者的武裝鬥爭繼續了十幾年,一直到最後幾乎被滅族、殘部全被關進保留地為止。在口述歷史中,另外有三、五位原住民族領袖領導著這場戰爭。如此看來,西雅圖的「愛好和平」在歷史脈絡中恐怕跟台灣的辜顯榮、中國國民黨的汪精衛屬於同一類型。

勝利的白人當然喜歡這型的「好印地安人」,因而以其名建城。據說西雅圖晚年死前常在以其名所建的城市街頭跟路人討酒喝。還好如此淒涼的晚年為時不久。他死後,白人就開始紀念起西雅圖來了。銅像什麼的也樹了起來,還指定了「西雅圖酋長日」來狂歡慶祝。這時,西雅圖已經成為任人擺佈的偶像,而不是活生生的歷史人物。

有意思的是,不管西雅圖在世時做了什麼,他死後對族人後裔倒是庇蔭極多。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美國政府對印地安人採取文化滅族政策,禁止一切原住民語言、音樂、舞蹈和其他文化活動,強迫原住民兒童上教會學校、說英語。但是,普傑灣原住民一年就只有一天可以自由地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就是在「西雅圖酋長日」。因而,從1905年起,保留區的原住民非常有意識、有組織地利用「西雅圖酋長日」節慶來打造、傳續自己的民族文化認同。

有些人死後比在生還風光得多。像關羽這人,照三國志(那史書、不是那個game)裡頭所述,並不特別英勇善戰忠義無雙什麼的,但是「武聖關帝」卻無比高大。西雅圖「酋長」應該也算是這種命吧。



參考材料:
Kaiser, Rudolf (1988) "Chief Seattle's Speech(es): American Origins and European Reception" in Swann & Krupat (eds.) Recovering the Word. Berkeley: UC Press, 521-25.
Biewert, Crisca (1998) "Remembering Chief Seattle: Reversing Cultural Studies of a Vanishing Native American." American Indian Quarterly, V. 22, No. 3: 280-304.

Posted by dkchen10 at 樂多Roodo! │12:39 │回應(0)引用(0)吃我這行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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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環境、生態、思想、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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