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3,2008

哈德遜河谷的反租戰爭

小時候讀梁實秋散文,對他筆下眼高於頂的老北京人恥笑暴發戶的一句話印象特別深刻──「樹小牆新畫不古」。生活中不段翻新改建市地重劃的台灣就別說了,電影印象中電影布景似的、閃閃發亮的洛杉磯,似乎同樣地散發出一股逼人俗氣。從而,決定到美國讀書時,總希望無論如何到個有點歷史的地方,例如新英格蘭。但是,無論跑到那個角落,新大陸給人的感覺,尤其透過古老歐洲的視角,總歸是富而無文。老貴族這麼指指點點,左派似乎也有點這種刻板印象。然而,我在卜居特洛伊城那段日子裡聽到的一段地方軼事,卻一點都不「美國」,反而有濃濃的歐洲味。故事牽涉到美國最後一個事實上存在的封建領地,和一群反封建農民的抗爭。


“Yankee” 這個最具美國風味的字眼,不只是句俗話,也不只是王建民的球隊,原本有它歷史上特定的指涉。根據目前一般的說法,這個字是美國獨立戰爭時駐防紐約州的英軍士兵對殖民地叛軍的鄙稱,是從某個當時常見的荷蘭男人小名而來。具體來說,Yankee 原本指的就是紐約州哈德遜河谷荷裔農民。獨立、桀傲不馴、盤據在自己的家庭農場上天高皇帝遠的農民。

 

1778年英軍在今特洛伊城以北三十哩的薩拉托加戰場初嚐敗績,幾千大軍給附近四鄰州郡趕來的農民游擊隊包圍殲滅。民軍從1776年扯旗造反以來,每戰必敗,碰上朝廷正規軍就潰退,所以薩拉托加之役成為美國獨立戰爭的轉捩點。[1]此後,美國人更有理由把Yankee的形象當成立國象徵。美國科技史上的一個重大論題是所謂「Yankee創新精神」(Yankee Ingenuity)同樣地指涉著這些獨立小農不怕天、不信邪、喜好技術革新的精神。

 

然而,有趣的是,雖然Yankee,即紐約州的荷蘭裔農民,現在成了資本主義美國的立國象徵,歷史上,他們卻是北美大陸最後脫離封建主義的一群人。就在獨立戰爭之時,他們還是封建農奴,一直要到革命成功半世紀多之後的1840年代,他們才開始擺脫封建的枷鎖。

 

共和國最後的封建堡壘

 

我這裡說的封建枷鎖可不是什麼象徵語言。圍繞著今日特洛伊城附近的鄉村,在1840年代之前真的都是封建領地。17世紀荷蘭人拓殖新阿姆斯特丹(即紐約)以上的哈德遜河流域時,荷蘭西印度公司就授權給幾個大戶負責移民開墾延河的土地,成為拓殖地的領主,其中最大的是齊連‧范‧壬瑟列(Killian Van Rensselaer),領有哈德遜河與摩和克河匯流處三郡之地。他的家族之後會捲入終結封建制度的紛爭中。

 

都說荷蘭貿易公司是現代資本主義公司制度的先驅,可他們在買賣與掠奪業務之外,遇到農地經營問題,還是拿出中古時代領主農奴那套辦法,可見昔日阿姆斯特丹的公司與交易所在歐洲恐怕還是封建汪洋中的資本主義孤島。農業,當時的人恐怕是這麼想的,就得用常見的地佃制度。讓壬瑟列等大戶招募到新世界的農民,都簽約成了農奴,代代不輟。領主( partoon) 與公司商訂年年上繳利潤額度,農奴則依領主規定交租給領主。有點類似清朝台灣的業戶墾戶之分,但更封建一點。

 

新阿姆斯特丹割讓給英國之後,英國王室繼續賦予荷蘭領主們封建權利。他們可以在自己的領地上制訂法律、豢養軍隊。領主之下的農民不止要交租,還要服徭役。一百畝地的地租大約是一年十蒲式爾小麥、十隻肥雞、一個壯丁一張犁一天的勞力。農奴私逃,地主的家丁可以追捕、懲罰、勒令歸原地耕作。

 

美國革命基本上沒有觸動紐約州的封建制度。事實上,紐約州的莊園領主跟革命力量要好的很。喬治‧華盛頓就任總統時監誓的美國首任最高法院法官李文斯敦,就是紐約州的老地主之一。美國開國保守派,十塊美元鈔票上的漢彌爾敦(Alexander Hamilton)更認為保持著菁英階級的上流地位可以避免民主淪為尊卑貴賤的倫理蕩然的狀況。

 

科技革命也不見得改變封建關係,相反地,封建領主贊助了許多第一代的科技革新。發明輪船的富爾敦,贊助任就是李文斯敦大法官的兒子,那艘世界第一艘蒸汽輪船的首航,正是在李文斯敦莊園豪宅門前的哈德遜河上。人稱「好領主」(the Good Patroon)的史蒂芬‧范‧壬瑟列(Stephen Van Rensselaer)(他是漢彌爾敦的連襟)從法國遊歷歸來之後於1824年創辦了英語世界第一所工學院壬瑟列理工學院(Rensselaer Polytechnic Institute),就是我的母校。敝校第一屆校友全是他家的家丁農奴子弟。

 

到了1840年代,紐約州的社會狀況可謂古怪不合時之極。一方面,新的民主共和國法制保證人人(至少是說,所有的白種男人)平等。第一次產業革命開始創造出一些工業城和雇傭勞動為主的生產關係。當時的特洛伊城就是這樣一個以資本主義雇傭關係為主軸的鐵工業大城。另一方面,出了城,老爺與奴才、家丁和佃農的封建關係仍然是主宰。資產階級的人人平等和封建等級制兩種世界觀的衝突隱藏著戰爭的危機。

 

特洛伊城當年快速的興旺,很大成分上就是因為它是在獨立後由英裔大戶發起建城,直接從州政府領了特許狀,成為壬瑟列領地( Rensselaerwyck) 之內的第一個領主特權不及的自由市。「城市的自由空氣」當然吸引了四鄰鄉下受夠了封建壓迫的農奴子弟蜂擁而來,甘願到英裔老闆的鐵工廠打工,也好過在鄉為奴。與周邊鮮明對照之下,建城之初的特洛伊資產階級文明開化之風特別興盛,發生過興辦全國第一個女子學堂之類的傲人事蹟。

 

戰爭從喜劇開始

 

後來被稱為「反租戰爭」的長期抗爭是以喜劇的形式開始的,中間經歷了波瀾壯闊的悲劇,最終只成為美國歷史的一個幾乎被人忘掉的小插曲。

 

1776年革命時期站在革命派一邊的「好領主」史蒂芬‧范‧壬瑟列三世為了吸引農民到他的領地上拓植,長期不收租,並答應農民開墾一段時期之後他會把土地賣給佃農。然而,他在1839年死了之後,原來的承諾全被打破,他把土地留給兒子威廉與史蒂芬四世,並遺言要他們向農民收回欠租。農民們開始抗租不繳。

 

根據 Henry Christman 關於反租戰爭的名著 Tin Horn and Calico,戰爭的第一場衝突發生在阿爾巴尼郡。壬瑟列家族派了副警長 Amos Admas 帶著驅逐令到鄉下驅趕四戶帶頭反抗的佃戶,一群農民包圍了他,打爛他的馬車,剪掉他的馬的尾巴,然後把他灰頭土臉地趕回城。勃然大怒的壬色列領主要求郡警長強力對付。警長於是派了另一位副警長Daniel Leonard 去執行驅逐令。

 

山區農民有個習俗,就是在用餐時間到時,家人會吹錫製的號角叫田裡工作的男人回來用餐。Leonard 副警長下鄉時,一路聽到錫號角的聲音,原來農民們用號角聲互相通知有敵來犯。到了目的地時,副警長發現有十五個全副武裝騎馬帶槍的佃戶包圍了他。

 

農民們把副警長抓起來之後,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當年打英國人是大地主當將軍帶頭的,農民們的長輩也許在革命軍當兵吃糧過,可那是老爺們造朝廷的反,自己沒鬧過革命,還真不知道這反到底要怎麼造。忽然群眾中有人提議,罰副警長請大家喝酒。大家鬆了一口氣,紛紛鼓譟支持。於是,他們押著副警長到客棧,逼他請大家喝酒,「恭祝領主先生健康」。一家喝完了再換一家,一直到把他身上的錢花光才放他走路回家。

 

從這場鬧劇式的反抗之後,錫號角成了反租農民的象徵,反租農民組織也廣知鄰里,沒事別吹號角,號角一響,好漢們必到。之後,為了防止法庭控訴,反租好漢們紛紛打扮成印地安人,所謂 Calico Indians,即以花布裝扮的伊洛逵族原住民。有一天,一個不信邪也不反租的農民沒事吹了號角,隨即出現了一夥騎馬臉塗油彩的「印地安人」,把他的穀倉搞得一團大亂。

 

反租戰爭的高潮與結束

 

反租戰爭真正脫離詼諧性質,走向嚴肅,還是離不開知識份子。1840年,在一場反租人士的會議上,壬瑟列郡阿爾卑斯村的醫生波頓(Smith A. Boughton)遇到一位英國新堡出身,來美國避禍的英國憲章派人士戴維爾(Thomas Devyr)。戴維爾早就在英國參加過爭取工人階級投票權的革命宣傳與組織行動。兩人一見如故,就聯手組織成立了三個郡的反租協會,將協會成員依英國憲章派的手法編組為互助小組,又依美國習慣,每位領導人都取一個印地安名號。波頓醫生的名號就是「大雷霆」。到了1844年,估計宣誓加入反租協會的農民超過一萬兩千名。反封建的口號,至此有了現代的組織形式。

 

從此之後,無數的攻擊執法人員事件發生。稅吏、警察、地主家丁等武裝人員紛紛被包圍痛打,但極少有人喪命。憤怒的地主們紛紛要求紐約州政府出動國民兵鎮壓,但州長擔心選票壓力,一直沒照辦。一些反租人士甚至當選了州議員。

 

稍後,政府逮捕起訴了一大批反租人士,包括波頓醫生也被判了無期徒刑,三位反租領袖被判死刑。但幾年後,州長特赦了這些人士。1850年,紐約最高法院終於判定,封建領地權無效,農民應該擁有土地。地主方面隨即上訴。

 

纏訟了三五年後,壬瑟列家族斷定封建領地權已屆黃昏,於是大批把土地賣給一個投機客 Walter Church 求現,自己轉進股票金融業。

 

性格浮誇的Church花錢當上了領主,神氣得很,他試圖照老辦法雇打手、叫警察以武力收租,結果在1869年爆發了最大規模的武裝衝突,雙方各有數百人持槍對幹。一名警長戰死,四名警察負傷,其餘的警隊成員逃之夭夭。

 

反租戰爭最後的衝突發生在1880年,一名試圖收租的代理警長被農民槍殺。這時候,美國內戰已經結束了十五年,連南方的奴隸制度都已經廢除多年了。之後,封建領地制度漸漸被淡忘,倒楣的Walter Church1890年破產,沒在沒落中的封建制度中撈到什麼好處,死得一文不名。

 

所以,封建制度就這麼灰溜溜地結束了。不過,當年荷蘭西印度公司訂的封建契約在法律上從來沒完完全全消失。哈德遜河谷一些農地的地契上到現在還會明載:住戶墾戶每年需提供一名壯丁一張犁兩頭牛一天的勞動作為徭役給某個繼承領主權的人,但可抵代金。壯丁是好找,可是這年頭要去哪找牛跟犁啊?代金多半極低或乾脆不收,只是個有趣的遺跡罷了。不知為何百多年來從沒有那個州議員、律師什麼的想過要推動修法完全廢除這種傜役契約,大概是全忘了吧。

 

封建制度的遺產?

 

如果美國農民在歷史上的確有過 Yankee 的桀傲不馴精神,這種精神面貌肯定不是祖傳天生的,也不是新大陸的天地山川孕育的,而是在抗爭中培育出來的。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北美最後一塊封建領地,也是最頑強的 Yankee 精神出現的地方。抵抗封建的歷史經驗,鞏固了這塊 Yankeeland 的資產階級民主風氣。四鄰農村在打反租戰爭的同一年代,特洛伊城也成為全國黑奴解放運動的熱點之一。協助南方黑人逃往加拿大尋求自由的「地下鐵路」沿線,特洛伊是個大站。不過那是另一個精彩故事了。

 

值得玩味的歷史課題是:史家一般都認為文明開化、科技進步等等資本主義時代的驕傲都是資產階級打倒封建貴族的產物。連馬爺爺都這麼說。但是,哈德遜河谷這塊北美合眾國最後的封建堡壘,卻孕育出許多科技與社會革新,許多還是封建領主資助的。現實上,開發輪船、設立第一個工程學院等等這些事業在當時確實不是一般小生意人敢投資的,只有李文斯敦、壬瑟列這些地主顯貴老爺們才有閒錢好拿來砸在贊助這些昂貴項目上。到底怎麼看封建與資本主義的這些交纏扭繞?史家們該做的功課還多得很呢。

 


[1] 薩拉托加古戰場有個有趣的一條腿銅像,題字也沒名沒姓,只說是紀念戰役中被打掉的一條腿。那條腿的原主是當時革命軍將軍 Benedict Arnold,此人後來因升遷問題與長官衝突,一氣之下投降朝廷,成為第一個出名的「美奸」。可那場仗他真的拼死打掉了一條腿。人不配被紀念,腿卻不能忘。真不知道建國後的美國人搞這招算是小氣還是大量。


Posted by dkchen10 at 樂多Roodo! │23:10 │回應(0)引用(0)特洛依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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