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上行路

【書評】

《美國底層生活方式揭密》

〔美〕巴巴拉‧艾赫倫里奇 Barbara Ehrenreich 著

裘艷春 裘艷濱 譯

北京：新世界出版社 2002。

New York: Henry Holt, 2001。

今年(2003)暑假發生在美國的一樁學院小風暴，很好地反映了這個機端右傾的年代的時代精神。7月16日，7位北卡來羅納州的共和黨籍州議員到北卡大學教堂山分校（UNC─Chapel Hill）向校長抗議。抗議的是一本書：大學的通識教育委員會指定給大一新生入學前看的暑假讀物：艾赫倫里奇(Barbara Ehrenreich)的報導文學《美國底層生活方式揭密》。州議員們抗議學校不指定比較「高尚」的經典讀物給即將步入菁英行列的青年學子，而強迫學生看這本「有損人格」的書，並指出該校去年的暑期讀物也是「高度背離主流價值」（去年是《古蘭經》！）州議員還要求校長交代出指定讀物的委員會成員的名字、政黨黨籍與政治歷史！

從「反恐戰爭」以來，麥卡錫時代的白色恐怖陰影徘徊在美國社會之上，這早就不是什麼新聞。令人好奇的是，是什麼聳人聽聞的煽動言詞使得這本書被美國右派政客恨得牙癢癢，亟欲為之焚書坑儒、扼殺學術自由，甚至被與《古蘭經》相提並論（這恐怕絕非貶詞）？

中譯書名《美國底層生活方式揭密》很不幸地給這本書加上了一些非必要的八卦味，其實書中完全沒有任何「揭密」之處。原文書名Nickle and Dimed: On (Not) Getting by in America或可譯為《錙銖相逼：在美國如何（難以）餬口》。內容恰如書名，探討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課題：在美國社會，一個普普通通的勞動者，要如何拿基本工資應付每日的生活所需。這個課題的平淡無奇正是其力量泉源。

作者艾赫倫里奇是科學專業出身的雜誌作者與編輯，為了親身體驗領基本工資過活的日子，試驗性地以一名普通中年女性的身份，離開家庭、只帶著一輛代步汽車與1000美元的存款求職，當過了餐館女侍、清潔工、威名百貨(Wal-Mart)店員、與看護工， 並掙扎著靠著這些工作的收入支應食衣住行所需。她生動而平實地記錄了這個實驗的經歷，讓讀者一瞥當代貧民的生活面目。幾乎在每個狀況下，她都必須做兩個全職工作，錙銖必較地儉省度日，還難以餬口，而一有病痛，生計就陷入深淵。即使沒有意外，日日夜夜地為了生存而被綁在高度緊張的工作上的日子，也深刻地摧殘著工人們的精神面貌。

在艾赫倫里奇的實驗第一個階段──佛羅里達州的餐館女侍──的最後，在一個特別混亂而忙碌的夜晚，在客人的不耐煩、同事間的齟齬與工作的張力之下，一個月的工作所累積下來的情緒終於使她崩潰了。她在書中寫著：

我逃走了。我並不是走出這個地方，我是逃離了這兒。我沒有幹完活兒，也沒有去收銀台支取我的小費，當然更沒有經過〔老闆〕的允許。奇怪的是我居然可以不經准許就走出來，門是開著的，濃濃的熱帶夜晚氣息包圍著我，而且我的車居然還停在原來的地方。走出這個地方，我並不是要享受什麼假期，也沒有任何解脫的感覺，我只感到一種陰冷的失敗感向我重重壓來，籠罩著整個停車場。（58）

這只是她的實驗中第一個工作、第一個使人情緒崩潰的危機，而且，餐館女侍還不是最糟糕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這對她自己只是一個暫時性的實驗，是總會有終結的一段生命體驗。然而，她在工作過程中所認識的同事與朋友，終其一生都必須面對這種困頓與恐懼。這些人，代表著美國這個世界最富裕的國家的千百萬工人階級。從1980年代開始美、英開始的右派在政治與意識型態上對「福利國家」之類的階級妥協政策的反攻倒算總是強調要把「沒有工作意願」、依賴福利的下層人民拉到就業行列之中，「以工代賑」、「給他魚吃不如教他釣魚」。本書中描述的生活境況正是右派政客與意識型態家們認為最適合工人階級的生活方式。

《美國底層生活方式揭密》正是由於其直逼人心的真實性，從出版以來儼然已成為一個風潮，蟬聯幾個重要暢銷書排行榜、被個重要書評選為年度好書、甚至被改編為電視紀錄片與舞台劇。它所傳達的訊息，的確是一個對主流價值的深刻挑戰：貧窮不是由於怠惰、不是「個人選擇」、不是習於教訓窮人勤儉打拼少生孩子的富貴豪強能夠輕易怪罪於受害著的。貧窮是資本主義的必要組成部件，是這個不義社會加諸勞動階級身上的枷鎖。若沒有落入貧窮的恐懼、沒有成千上萬隨時想取代我的工作的貧民的競爭威脅，多少人會願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被剝削的情境中老去？貧窮之為物控制的絕不僅僅是窮人，更不僅是失業者，而是絕大多數的工人、職員、雇主、及其他在這個體制中求生的人們。美國官方統計中的貧窮人口近年來不斷上升，今年高達12.1％，其中大部分是「工作貧民」，不是失業者。而艾赫倫里奇所描述的那些貧困工人甚至大部分還無法被官方列為貧民。這個簡單而嚴肅的事實，就是使得保守派議員們惱羞成怒的顛覆訊息，也是這本優秀的報導文學提供的最珍貴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