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上行路

從洛杉磯機場起飛向南。午夜，機艙內一片靜謐，起飛前哭嚎的嬰兒也睡了。00：20應該起飛，拖了二十分鐘。預計四個半小時後到瓜地馬拉市，早上七點多到聖薩爾瓦多。雖然很疲勞，卻睡意全無。這是我第一次到拉丁美洲，本來以為起飛時會有某種興奮，卻給旁邊那個愛哭小孩給沖淡了。

TACA中美洲航空似乎還不是像華航、長榮那樣高度科技化、紀律化的公司。登機證是手寫的。在機場候機室，不知為什麼耽擱了登機時間，旅客們有點煩躁。帥帥的年輕 mulatto 地勤人員就走來走去，檢查每個人的登機證，順便跟阿姨們打打屁。看來彬彬有禮的帥哥挺風趣的，幾位風霜滿面的中年婦女笑得花枝亂顫。

搭機的人以婦女居多，大概八成左右吧。許多人看樣子應該是來美國打工的新移民，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要回家探親。也有媽媽帶著幾個孩子的。東亞面孔的只有三、四個人。一位西裝畢挺的聽口音因該是韓國商人。另一位打扮像老榮民的，倒是一口流利的西語，不知是哪國僑民。白人也只有五六個人，看來像觀光客。說西語的大部分長得像 mestizo，少數幾位 mulatto，看來像純白人的沒幾位。一位持商務艙登機證的阿公扮相挺性格的，有點老實邋遢的白襯衫、西裝褲、球鞋，加上棒球帽。手上提的 daffle bag 用透明膠帶黏上了大大的一張紙，寫著姓名地址。Señor Juan Perez de Ciudad Guatemala。

吃過簡單的Sandwich y Chips 宵夜之後，我也隨著整架飛機的乘客一起沈沈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左舷的窗邊已經透出橘色的朝霞。我從右舷窗看出去，西邊天際雨雲裡閃著閃電。是雨季了。灰藍帶點青綠的霧靄下，出現一撮撮的燈光。推估位置大約在墨西哥與瓜地馬拉邊境吧，說不定就是Chiapas。燈光群集沿著某種模式，約幾百個燈聚一堆，幾堆連成一條曲線，幾條曲線排成彎彎曲曲的網路。隨著光線愈來愈亮，這些光叢旁的地景開始看得見了。在山區裡，村落擠滿了一條條的山谷，在村落旁的山脊上，大片大片土黃的土石流怵目驚心地劃開茂密的叢林。中美洲與西非、東南亞一樣，是戰後新殖民主義經濟發展之下，自然生態破壞得最嚴重的地區之一。疲累的大地上，千萬農民，在千百個岌岌可危的村落裡，掙扎求生。這的確是我的第一個中美洲空中印象。

天大亮時，飛機飛過幾個高插入雲的火山，幾近完美的錐狀，比大屯山還好看，後來人家告訴我那幾座分別叫做火、水與雲之類的，4千公尺以上。瓜地馬拉市快到了。從空中看瓜地馬拉市實在很壯觀。市區位於層疊起伏的高原丘陵地上，除了市中心的一些十層左右的現代高樓外，多半是兩三層樓的水泥販厝和鐵皮屋頂的土角厝，間錯著一兩區紅瓦屋頂的別墅區。密密麻麻的房屋佔滿了山頂和谷地，任何可以剷成平地的地方都住了人，而陡峭的山坡則維持著叢林，或許這會讓一些居民開門就有綠意吧。但是一些山坡上還是可以看到大片的土石流痕跡，以及一整面的垃圾場。

在瓜地馬拉市稍停，一半的乘客下去了，又上來一群要從瓜地馬拉到薩爾瓦多、或許再轉機到海外的旅客。這群的性質明顯地與洛杉磯出發的返鄉打工媽媽群不同，很多是西裝畢挺的生意人模樣。坐到我隔壁的那位撲克面孔的白人老兄，頭髮抹一層厚厚的油，簡直可以黏死蒼蠅。還穿著一套三件頭黑色毛料西裝。要不是打了條紅色領帶，簡直就像要去給誰弔喪。瓜地馬拉市到聖薩爾瓦多機場飛行只需半小時，像台中到台北。可能有些人是朝出晚歸地在兩國間跑業務。

薩爾瓦多機場在海邊的一大片種植園間。外表看來儉樸的很，像松山機場，一下飛機卻儼然是個豪華購物商場。一家接一家亮晃晃的免稅商店，比洛杉磯熱鬧多了。我到了海關排隊時，就看到落地玻璃牆外有個高高滿臉笑容的傢伙拿張紙張望著，紙上正是我的名字。我們兩個隔窗比手劃腳了一番，相認了。出了海關，說了話，原來是e-mail上相識已久的Gilberto Garc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