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8,2007

蘇姐在美國的一次「長征」

藏不住的誠實對於20世紀末逆境中的左派來說,是個千鈞重擔,多少人被壓得喘不過氣而脊樑佝僂扭曲,最終沈溺於難以自處的怨艾。蘇姐是少數沒有這種問題的前輩之一。

蘇姐在美國的一次「長征」

 

蘇姐那個驚險而愉快的冬日長征終究沒有完成。

 

那天中午,她就打電話到特洛伊城給我們,告知說她決定踏上征途。剛拿到駕照,買了車,自我感覺異常良好的她,打算違逆所有朋友的勸告,自己一個人從賓漢頓開車到特洛伊來,回訪我們,看看我們租住的古蹟房子。

 

對其他任何一個住在不開車就寸步難行的紐約上州的人來說,這麼一趟三個半小時的車程都算不了什麼。但是,蘇姐的怪病就是這樣。沒事的時候活蹦亂跳地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一旦控制肌肉的內分泌開始失調,她就會開始眼皮發沈、視線模糊、繼而全身無力,這時,如果不吃下適當劑量的藥,她就會這麼活生生地脫力而死。到底什麼時候會發,誰也說不準。藥量該吃多少,也很難說,吃多了跟吃少了症狀一樣。戰勝過第一次癌症發作的這幾年來,蘇姐就是這樣子把自己的身體當成有趣的實驗材料,興致勃勃地每天面對說來凶險的殊死鬥。天曉得她會不會在高速公路上突然病發失控?

 

果不其然,天剛露出點微微的暮色的時候,電話來了,蘇姐剛過半路就開始癱了下來。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嘴理念著、心裡掛著開到到88號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停車場時,她竟然又神奇地復原了,開心地笑著打招呼,好像剛走下雲霄飛車的勇敢小孩一樣開心。

 

「好,下一站到哪?」,她一坐上車就迫不及待地問。

 

這就是我們在美國認識的蘇慶黎。即使在最晦暗困頓的時刻,都永遠保持著樂觀、以及隨著樂觀而來的毅力和對一切都感興趣的好奇心。而她的高昂情緒總是具有高度的感染力。在個人生活上如此,在政治生活上也一樣。

 

1992年我們到美國之後第一次「差點」接觸到蘇姐其實也是個半途而廢的事件。我們在底特律認識了日本左派學運與工運老前輩渡邊勉。童心未泯的渡邊前輩與我們兩個沒大沒小的晚輩常常玩在一塊,用和我們一樣破的英文談著美國、日本與台灣的運動。有一天,渡邊打電話過來,聲音中有著一絲苦惱。

 

「你們認不認識一位叫蘇慶黎的台灣人?」,他說。

 

「當然認識,是前輩嘛,只是以前接觸不多。」

 

「是這樣的,蘇慶黎如果來底特律,能不能住你們家?」,渡邊語帶羞赧地說:「雖然我們是左派,可是剛相識的男女共宿一室總是怪怪的。」

 

原來,剛從第一次大病中死裡逃生的慶黎,一回到80年代中來求學的賓漢頓,就開始盤算要做個東亞左翼運動的研究。不知怎麼探聽到久久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渡邊勉也來了美國,馬上準備抱病跑到500哩外的底特律來做訪談,她列了個訪談問題清單,打算好好地跟渡邊談談從1960年反安保鬥爭到1990年代的日本工運的一系列歷史問題。

 

「但是,幾年前蘇慶黎到東京來訪問我,大部分時間可都是她在講話、、、」渡邊仍然苦惱著,雖然我們一再保證我們會好好地招待蘇慶黎。

 

蘇姐終究沒有出現。臨行之前,她身體又不行了。

 

我們終於見到面時,是在紐約的一場聚會,海峽兩岸的一些左派朋友第一次聚在一起,坦然地面對資本主義已經在中國復辟的事實。美國的老保釣、大陸的老造反派與民運中成長的左派、台灣去的學運份子…,一群以往素昧平生的人們興奮地結識了志氣相投的同志,以我們彼此都非常熟悉的激情辯論著、交換著訊息和觀點。把這群人拉到一塊的蘇姐,是其中最熱情的一位。

 

每年在紐約都會有一場「社會主義學者大會」,是美國左翼的大聚會,各門各派在會上開個panel呈現自己的觀點,並彼此辯論。那年,出現了一個場次,題目就叫「中國的資本主義復辟」。不再躲藏、不再故弄玄虛、不再順著什麼「中國特色」的障眼法自欺欺人,我們公開地以中國已經走上資本主義道路為前提,分析著這對世界的衝擊與資本主義中國裡頭左翼運動的可能性。不止鄧派看我們礙眼,連一些美國當地左派都受不了。但是,「拋棄幻想、準備鬥爭」不正是讀過毛澤東的人都應該記得的一句再淺顯也不過的格言嗎?

 

我們所認識的蘇姐,無論在各種生活細節上如何瘋狂隨興,在大是大非上,是沒有任何幻想的。但是,好客熱情以成本能的蘇姐,常會聚集起一群組合非常有趣的人,從而碰撞出火花。

 

有一次在賓漢頓蘇宅的聚會特別讓我印象深刻。那次,客人來自兩岸三地,大家對政治的態度不見得一致,謹慎的、激烈的、充滿機鋒的、犬儒的…,不一而足。

 

大約是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吧,一夥人拌嘴抬槓砍大山,火力正旺,話題是「新加坡熱」,談到中國從學習台灣經驗(此點來自台灣的人一致大力反對)轉向學習新加坡。一位訪問學者,據稱是在國內頗有名望的發展理論專家,率先發難說:「依我看,學新加坡什麼的全是胡扯!」

 

哦,有點熱度,大家停下話頭以願聞其詳的注視鼓勵著他。

 

「新加坡有多少人?又多大地方?北京一個海淀區!就這麼點大!哪能當什麼範本?」

 

有見地!那該怎麼說呢,這是?

 

「依我看,這不只是我個人,國內好些學者專家和中央領導也同意我的看法,中國應該學習的,是一個大國的成功經驗。國內已經好些人在努力學習總結經驗了。」

 

那是哪國呢?

 

「就該學巴西!巴西是大國嘛,跟中國一樣!」

 

剎那間,冷鋒過境,整個客廳裡一群人傻了眼。這是賓漢頓,是1995年,讀過近半世紀以來的發展理論的誰不知道巴西是怎麼回事?可每個人都還在尷尬地盤算著該怎麼回應這位老兄才算得體。

 

第一個劃破寂靜的聲音,是蘇姐的招牌蘇式尖笑,「哈哈哈哈哈…!」

 

有時候,就是得有人指出國王沒穿衣服。蘇姐扮演這個角色從來不落人後。

 

藏不住的誠實對於20世紀末逆境中的左派來說,是個千鈞重擔,多少人被壓得喘不過氣而脊樑佝僂扭曲,最終沈溺於難以自處的怨艾。蘇姐是少數沒有這種問題的前輩之一。

 

有一次,我們聊到這個課題,問她為什麼能永遠這麼有動力。她回答:「也許因為我是女的。」「我常常在想,如果沒有走上這條路,我會過著怎樣的日子?相夫教子、三從四德?跟那種生活比起來,運動永遠是解放,再怎麼挫折,都是解放!」

 

另一位朋友轉述的也許更透徹。在蘇姐最後的日子裡,她問到同樣的問題。蘇姐說:「因為我不是一個自私的人。我知道,成事不必在我,我只是盡量做。沒有這點認識,我根本走不下去。」

       

Posted by dkchen10 at 樂多Roodo! │20:03 │回應(3)引用(0)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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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還是挺想念以前萎靡不振就找蘇來精神講話的時光...
看來下回當偶又開始不振時,就可以來這看看你說的故事,
好順著這些軌跡, 讓自己爬回去再振奮一下..
恭賀開台! 偶會常來這裡的 :)
Posted by yiwen at December 20,2007 06:05
大概因為好些年沒回頭聽老柴,加上想起你和這篇文章,昨天深夜意外開機聽了公視製播的《發現柴科夫斯基系列一致最親密的朋友》(呂紹嘉指揮)之後,老柴的音樂到現在還在腦中盤旋不去。

音樂會曲目依序是《胡桃鉗》芭蕾組曲第一號、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第四號交響曲。為紀念音樂會前數天逝世的帕華洛帝,安可曲安排了《胡桃鉗》裡頭的「雙人舞」。

而我在「藏不住的誠實對於20世紀末逆境中的左派來說,是個千鈞重擔,多少人被壓得喘不過氣而脊樑佝僂扭曲,最終沈溺於難以自處的怨艾」的語句中不由自主地陷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裡,身兼指揮與鋼琴主奏,演奏了對你的深深想念與環繞那份名為「四季紅」的刊物的種種弦外之音。


好久不見。
Posted by 艾卡 at December 23,2007 13:57
每次看到Tchaikovsky說過的這段話總會想起你。「藝術家過的是一種雙重生活,就是說,藝術家每天必須經歷人性生活及藝術生活,而這兩種生活是互相矛盾的。 」
Posted by 艾卡 at December 23,2007 1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