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上行路

這是2002年第一次去薩爾瓦多時的記事，當時好多同志朋友們都還在921災區努力，感受特別深刻。

去年初薩爾瓦多發生了兩次大地震，造成1千多人死亡，數十萬人無家可歸。薩國台商成衣廠台南企業也從地震開始發生了一連串的勞資糾紛，我代表台灣的支援團體到薩國參與勞資談判，擔任薩國紡織工會顧問的角色，與資方討論復工事宜。在正式談判之餘，也有機會到災區一行，見證了一個重建計畫的落成典禮。和許多921之後投入災區重建的團體希望在台灣會發生的一樣，薩國的災後重建也是一個社會改造的過程。和台灣一樣，改造並不是那麼明顯而戲劇性。但是，非常微妙的變化的確發生了。

一大清早，我們的破車出城往東去，經過原台南企業廠房所在地的San Bartolo之後，街景就開始有些變化，愈來愈鄉下了。關於San Bartolo，有件事我實在不吐不快：每次往返該地，途中都會經過薩爾瓦多的中央政府辦公室，國會、經濟部等單位在十幾層樓的現代建築裡，街對面就是一座大得與中央辦公室可以匹配的豪華脫衣酒吧，每天晚上音樂震耳欲聾、霓虹燈閃耀，十分精彩。那天早上的中央大酒吧看來一臉風塵疲憊。倒是車行經過工業區之後，路旁的早市熙熙攘攘熱鬧得很。都市邊緣山坡上貧民窟的居民都出來活動了，自己不做點小生意，也逛逛看看。這是禮拜六早上。

聖薩爾瓦多都會區面積佔全國的5％，但是人口卻佔了全國的35％。和絕大多數的第三世界國家一樣，農村破敗之下，無地少地的農民必須湧入都市求生。內戰期間軍方一次又一次的清鄉大屠殺更是逼得農民流離失所。在美國的後院，都市不只意味著首都，更意味著更大的黃金之地。薩爾瓦多本地居民大約在500萬到600萬之間，但是居住在美國的薩爾瓦多人卻高達200萬人，國外匯款佔薩國GNP的30％左右。1992和平協定之後，土地改革方案的實施照理說應該能讓農民「耕者有其田」，不需再流離失所。但是，城鄉移民的狀況並未改變。我們正要去的重建區San Vincente省的San Francisco村的狀況說明了一些問題。

出發一個小時之後，我們走在新鋪的四線公路上。公路在半山腰，俯瞰著一個絕美的的山谷，山谷對面就是高大正錐形的火山Volcan San Vincente。緩緩的山坡上都是咖啡園──咖啡是19世紀以來薩爾瓦多最重要的外銷產業。火山沃壤最適合咖啡樹的生長。這些肥沃的咖啡園都是大地主的，現在還是，土改動不了他們。土改之後的小農呢？在山谷這邊的貧瘠丘陵地上。與同樣大量產咖啡的菲律賓相似，絕大多數咖啡豆直接被跨國企業收購，本地農民反而喝不起，只能喝小袋裝雀巢三合一咖啡。

 

地震剛結束就跑到San Francisco來訪貧問苦的是天主教女信徒協會的解放神學派修女們。這些修女來自四面八方，美國最多，很多人的修會都有姊妹在內戰中被軍方殺害，但是她們還是決定留下來服務。教區神父倒是什麼也沒幹。這是一個極保守的地區。FMLN（馬蒂民族解放陣線，內戰時的左翼。和平後為合法政黨，現為國會第一大黨）的組織從來都打不進這裡。現任市長以前是軍方的打手，現在還是執政黨ARENA的地區頭頭，靠著政權、幾桿槍、一些放租的地、和一些剝削農民的生意當著他的土豪。教區神父和市長是一夥的。地震後各方善款捐來，市政府和教區當然有拿到，不過在農民這頭是一點實惠也看不到。

解放神學派修女們在安置災民之後，一方面到處募款，購買建築材料，一面組織農村婦女，透過婦女組織來動員村民們分小組協力造屋。取得建材特別困難。薩國只有一家財閥壟斷的水泥公司，幾家和水泥公司與軍方掛勾的空心磚廠。薩國與外國訂的自由貿易協定裡頭包羅萬象，連太空船都規定免關稅，偏偏水泥這項總是被排除在外，水泥製品幾乎是財閥開什麼價就是什麼價。但是，修女們還是辦到了。村民們修復了小學、蓋起了自己的房子，還重建了教堂。

 

重建的教堂或許還不好看，但是已經有鄉村教堂該有的一切：磚頭水泥蓋的、仿三四百年來的形制的、有兩座鐘塔的教堂，鍾塔上還有一口鐘。聖壇上一切具備：聖餐桌、聖母像、當然還有聖人法蘭西斯的聖像。教堂前的小廣場已經用圓石鋪滿了，雖不平坦，至少不會泥濘。廣場旁也開起了一爿兼郵電事務所的小雜貨店。重建計畫落成典禮，村裡的婦女們驕傲地用白紗、塑膠花把質感粗礪的教堂內布置得漂漂亮亮的。教堂大門上也用塑膠袋剪成的紙旛妝點起來。

村裡四方的人都來了，典禮沒開始。男人們聚在大樹下聊天，眼睛透著狐疑。到底，在地震之前，沒幾個外地人到過San Francisco de San Vincente這樣的小地方。女人家帶著小孩早就在教堂裡坐定了。首都來的婦女詩班一遍又一遍地練著待會兒的彌撒要用的詩歌，吉她、鼓聲和女會眾欣喜的唱和、與小孩嬉戲聲充滿了整個空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就是聖薩爾瓦多大主教。和著名的烈士 Romero大主教相反，他是個保守的西班牙人，與權貴豪門的關係好得很。他的政治傾向是一回事，像落成典禮這麼重要的教會事工，他還是應該要來的，而他也的確答應要來主持彌撒。但是，到11點，修女打手機找她，他還在首都。不來了。

怎麼辦？沒有神父，沒有彌撒。修女們決定自己主持禮拜，celebration of the words不需要神父。

一個年輕人爬上鐘樓去敲鐘，噹噹噹，響徹四野。小廣場上的男人們開始走進教堂。但是，令他們大吃一驚的是，在主祭位置上的，不是神父，是老修女。當然，在重建過程中，大家都知道修女們如何盡心盡力地幫助他們，老修女對村民來說像媽媽一樣。但是，她是女的！San Francisco de San Vincente建堂4百年來從來沒有女人主持過典禮。村裡的女人似乎都覺得挺好的。但是男人家都擠在教堂後端，不敢坐到前面來。眼中除了狐疑、不安，甚至還透著點恐懼。牝雞司晨，天地都反了。這怎麼行。

禮拜開始了，詩歌、禱告、讀經……。在修女的主持下，會眾重複著他們所熟悉的信條：相信天主、愛你的鄰居……。詩班唱起Simon and Garfinkle的Sound of Silence改編的詩歌，會眾們互相牽起了手，高興地唱著。整個熟悉的儀式和平和的氣氛漸漸化解了男人們的疑慮，一個一個地，他們走到前面來，和鄰居牽起手，引吭高歌。

最後，組織者Marta發表了簡短的證道詞：

地震以來，多少次，我們以為我們失去親人、失去家園是上帝的旨意，是命運的安排。多少次，我們懷疑，是不是我們窮人犯了什麼罪，所以上天才懲罰我們。不！我們窮，我們沒錢蓋好房子給家人住，這是社會的不公義造成的。那些不公不義，才是違背天主意旨的罪惡。Romero主教說過：窮人要相信窮人。捐款給我們重建家園的人，是和我們一樣的勞動者。今天，我們團結起來，可以重建家園。明天，我們可以團結起來，讓天主的國出現在地上。

 

最後，在詩歌聲中，會眾們互相握手、擁抱。結束了這場令人感動的典禮。大家一起走到小學去。村裡的婦女準備了烤雞、米飯和與一疊又一疊的玉米餅，大家痛快地吃了一頓。首都一個青年組織的安地斯山區音樂樂團開始表演。修女們拿出一疊證書，一張張頒發給參與協力重建計畫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婦女。大家一陣又一陣地鼓掌、握手、擁抱……。

 

一位老修女走過我身邊，眨眨眼說：「主教沒來，反而是好事，不是嗎？」

（2002/8/5 台灣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