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8,2007

房東們

這是我斷斷續續在寫的「特洛伊城故事集」唯一接近完成的一篇。太多美國地方文史想寫,不知從何提筆、、、。



房東們

 

我老婆八成從小被孟母養大,遷移成習。我們住在美國7年,搬了6次家。每次搬家都是井井有條,簡直就像經過精密操作研究運算過的作戰計畫。搬家前,新家內部佈局尺寸要先丈量過,舊家的家具也都量好,各自位置在方格紙上標示清楚。各式物品打包依需要拆裝的反向秩序進行,內容物與要搬到的定位標示清楚。搬家那天一大早,租台貨車或拉在轎車後的拖車(尺寸也得恰恰好),之前通知好的朋友幫手們陸續到來,就可以開工了!一箱箱東西按序上車、按序下車、就定位、、、,一群人忙得不亦樂呼。中午吃比薩、晚餐就可以開伙,打理個兩天,家裡就有了過日子的樣了。

 

96年夏天的那次搬家讓人印象最深刻。


 

96年夏天的那次搬家讓人印象最深刻。首先,那次是從一家透天厝三樓搬到另一家透天厝三樓,上下總共六道樓梯,事頭硬。到了中午,支援人員們已經癱在一邊,等著我去買我家附近那家義大利老伯經營的遠近馳名的 De Fazio 比薩。一群人正在垂涎欲滴地準備徹底消滅兩份14吋比薩時,身材一看就是個練家子的 Chris 竟然還沒事人似地一肩扛三箱,樓上樓下地搬。

 

「吃飯啦!休息啦!」咱催得怪心虛地。

「好吧,但是我吃素,自己帶午餐來了、、、。」

 

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唸著那經典比薩是多麼值得浪費時間,他老兄從兜兒裡拿出兩顆營養不良的橙子,扒了皮,就這麼一點點地啃了,流點汁還津津有味地又舔又吸。天老爺!看他吃這點,我都開始餓了起來。可是,赫,不等我再做他想,Chris蹬蹬蹬地跑下木樓梯,又開工了!關於這個人物,我以後還得多說,暫且不提。

 

東西搬進來後,拿條線綁個重物往牆上一掛,量出來了。這屋子向南傾斜五度!浴缸裡的水也是斜的!以後有得玩了。

 

會住到這棟可愛暗紅色磚造傾斜屋裡,房東的可愛是一大動機。便宜是更大的誘因。385塊錢三小房加兩個廳。划算!至於傾斜問題,搬進來前問過隔壁老太太,她說她在這第二街上住了一輩子,那屋子從他爸爸時代就是這附德行。算算有百年以上的傾斜歷史,再加把勁就比得上比薩斜塔了。沒道理在這一兩年內就塌了吧。

 

老媽媽與工人社區

 

房東 Donna Savoia 一家是我看過最像台灣人的美國人。老爺子不在了,住一樓的老媽媽是西西里人,廳上還供著聖母和主保聖人像。Donna年紀大了,身體難再出去討生活,就在家裡照料孫子。Savoia一家丁口繁多。三男二女外加孫子們。這婦人顯然是艱苦人家出身,從早到晚把裡裡外外打掃得清爽,把後院用來模仿西西里老家的葡萄藤和菜圃照顧得枝葉繁茂。偶而做點點心還會端一份給我們房客嚐嚐。她老是緊鎖著庄稼人模樣的粗大濃眉,唯一放鬆的時刻就是出太陽的午後蹲坐在門前階梯上跟左鄰右舍的義大利裔街坊閒磕牙。

 

二女兒和老公和兩個小孩住二樓。她是護佐,工作辛苦,彈性排班不定時,有做才有工資,還得打理家裡和兩個孩子。老公做機械維修和配管工,兩份全職工作,為了能供兩個孩子上私立學校,免得在公立學校裡學壞。二樓的氣氛挺緊張。晚上1點多老公下班,早上6點多一家四口上班上學,固定一天兩次,夫妻兩會扯開喉嚨互罵。我們拉長耳朵聽了一年,也沒聽出罵得有什麼超越雞毛蒜皮的對抗性矛盾。大概被生計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男女只能這樣彼此抒發著在工作上累積的挫折吧。

 

小女兒暫時失業,帶著個娃娃住在一樓媽媽房間隔壁。她不太常出門,每次出門總是匆匆忙忙不打招呼。回來後偶而會聽到房裡傳來渗人的啜泣聲。有一次我晚上倒垃圾經過後院她窗前,她大喝一聲「什麼人!」而且,我到現在還一直覺得我那時的確聽到了「喀喇」一聲槍枝上膛的聲音、、、。

 

大兒子是個體面人。在鄰鎮上做個小生意,建築裝修之類的。他們一家人開著大雪佛蘭車來探望媽媽時,是Savoia家最熱鬧的時候,一整天廚房裡菜香四溢,笑聲不斷,不知什麼粗野笑話總是能引起一屋子的人狂笑不已。甚至還會有老媽媽喜歡的義大利民謠音樂在音響上放個不停。

 

二兒子沒多大印象,似乎在外地。Donna那小兒子Tony可就精彩了。高高瘦瘦的,一頭黑髮梳得油光,開一台紅色跑車,皮外套、高跟皮鞋,一看就是道上混的。他可健談了。門口遇到他,他會用一種兄弟口吻問著:「Hey, you! What’sup, man?」回答得還算上道的話,他會很有興趣地問我是幹哪行的、好賺不好賺、有沒有什麼人不識相欺負我們什麼的,一直到他媽叫他乖一點,別煩人家。

 

從二女兒看Tony的眼光看來,Tony是個「了尾囝仔」,愛風騷,不幹正經頭路,好像總是在投資這個那個的。每次缺錢用就跑來找媽媽撒嬌。老媽媽Donna從不記恨,看到小兒子就捧著他的臉又親又抱。

 

Savoia家族住的第二街這一段全是兩三代以上的義大利人。特洛伊城南由市中心往南,分為新教徒區、愛爾蘭區、義大利區、和烏克蘭區,從每個街角的教堂可以清楚辨識族裔。聖派翠克教堂是愛爾蘭的,其他聖人為名的天主堂是義大利的,烏克蘭教堂有洋蔥頂。新教徒之外,每個族裔有自己的社區中心。

 

由於歷史的緣故,三個後移民社區關係並不好。1870年代鐵工廠的愛爾蘭工人罷工時,廠主找義大利人來當工賊,20世紀初本城興旺的成衣業裡頭義大利和愛爾蘭工人組工會時,廠主又找了烏克蘭人來。階級鬥爭的歷史遺緒還是清楚地留在居民心中。地方文史常提到一個街坊奇事,就在我們那條街上有兩兄弟,1930年代初電車罷工,兩兄弟分別站在勞資雙方。從那時起,兩兄弟沒說過話,不喜歡後輩彼此交往。

 

相較之下,黑人在城裡倒比較沒有那麼明顯的空間區隔。我們的歪房子對面是一棟黑人靈恩派教會,每逢週日,打扮體面的黑人家庭會來禮拜,那福音歌聲和講道應答聲總是讓我醒得清爽。教會的十字架已經斷了不知道多少年,彩色玻璃窗破了多半用三合板釘起來。教會門楣上寫的是 ”St. Jean de Babtiste” 法語的施洗者約翰。顯然以前是魁北克法國人的教會,現在,那個族裔已經渺無蹤跡。清苦的黑人們也不在意教堂建築的破落,屬靈的生活無須身外物。

 

Donna還是很老式地稱對面的”colored people”,非我族類。但是她和街坊們言談中對愛爾蘭或烏克蘭人似乎更不滿。據說,以前好長一段時間,政客廠主都是清教徒、警察都是愛爾蘭人、道上混的多半是義大利人。這樑子要解開還得一陣子呢。

 

影劇系教授與前資產階級豪宅

 

搬到Savoia家族的斜屋子之前,我們住在往北一條街的第三街上一間大宅的三樓傭人房,是搬來特洛伊城的第一個落腳處。那地方來頭可大了,1857年造,州定古蹟,門口還鑲著銅牌說明年代。華盛頓「公園」是特洛伊城最風光的時候鐵工廠、成衣廠廠主銀行家住的豪宅區。一群紅砂岩砌的幽雅三層樓大宅圍繞著佔了一整個街區的「公園」。那「公園」其實是個「私園」,產權屬周遭屋主。整個園子用尖頭鐵柵圍起,只有居民才有鑰匙能進去。

 

華盛頓「私園」南邊那排房子的後牆靠著的 Adams Street就是19世紀的階級分界線。往北,濃蔭閉天。往南,瘦小的路樹從不會超過一層樓高。每隔幾年的大寒冬總有人會偷砍路樹來取暖。南面的房子多半是磚造。北面的紅砂岩大宅(所謂的 Brown Stone)除了屋宇堂皇、雕樑畫棟之外,後院必定有馬車屋、頂樓是傭人房、正廳有水晶吊燈、大理石壁爐。

 

當然,到了20世紀末,住在豪宅裡的早就不是什麼資產階級。多半是大學學生、教職員等。我們房東就是個影劇系教授。這對夫婦也是對寶。老公約莫60歲,老是臭著臉,老婆約40幾歲,親切快活。他們住在郊區,買了這房專為出租賺錢。

 

這教授夫婦是我們遇過最摳的房東。東西壞了,永遠堅持自己修。一開始搬進去,冰箱故障,我們打了電話給房東,左等又等等不來,只好自己打電話叫電工來修,再從房租扣。結果那老先生大發雷霆,一通電話咒罵了十幾分鐘。再一次,窗子壞了拉不動,我們學乖了,破布舊衣服什麼的塞一塞窗縫,堅持下去,等房東來修。

 

過了一個禮拜,房東夫婦提著工具箱出現了。兩夫妻爬上爬下地,一邊互相卿卿我我地互相以四字經對罵著,一邊乒乒乓乓地敲打,興致高得呢,好像修房子比看球賽還讓人興奮。一個不留神,老公劃破了手,血流如注,拉下臉來找我們要繃帶,可他老婆只笑嘻嘻地嘲笑他幹活不牢靠。最後,兩個人終於完工,拉著手邊罵娘邊走了。

 

那豪宅住得不安穩。那年裡,我耳鳴犯得厲害,花大錢做了斷層掃瞄,疑似腦瘤,又無法確診。我媽來電話說,他夢見我房子裡有死過人,不乾淨。我說:「媽,拜託,這房子一百五十幾年了,裡面總會死過人吧,有什麼稀奇。」哪知道,裡頭不止死過人。

 

夏天終於來的一天,住在地下室的黑人廚師約翰終於有空坐到門口台階上納涼。我們愈聊愈起勁,把廚房裡剩的半瓶藍姆酒拿出來分享。這下不得了,有了酒,街坊們紛紛拿著酒跑出來天南地北地侃大山。一談之下,原來我們這一圈的豪宅每間都當過殯儀館。我媽的夢還真靈!

 

美國東北的破敗工業小城裡,的確,最體面的房子通常都是殯儀館。寒驂了一輩子的工人們臨走總想有個整整齊齊的地方辦喪事嘛。1950年代,華盛頓公園一帶成了特洛伊城最興旺的殯儀館專區。再過幾十年,城市破敗得連死的人也少了,殯儀館一家家關門,現在只剩一家在公園旁了。

 

殯儀館只是傳奇之一。我們家斜對面一排荒廢的1850年代老宅,市政府在拍賣的(其中有一間只賣了6000美元),據說50年代曾經是毒販的大本營,FBI在裡頭牽了不知道多少竊聽線路。言之鑿鑿,沒進去搜過還真不知道。

 

華盛頓「私園」周遭豪宅屋主自住的不多,多半是像我們這種出租的。我家隔壁的老太太Mary倒是特例。她是義大利人第二代,家傳的還有些好手藝,她用Ricotta 生奶酪做的 Cheese Cake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不甜不膩口感絕佳。兩夫婦文職工作退休,過得還算寬裕,房子打理得窗明几淨,還擺滿了有點俗氣的各種瓷器玩偶。她老愛說我們的教授房東摳,捨不得花錢找工人,兩夫婦這麼修東修西的,不像體面人。

 

住州立古蹟是個趣味,常有人來拍古裝電影。屋前的園子景致也是絕美,尤其是春天花開時。可房租不便宜,即使暖氣熱水常常要靠運氣才會有,摳門房東還是要漲租金。二話不說,租期一到,我們就往南搬過「階級界線」,投奔工人階級去了。

 

房地產商與農舍

 

現代的特洛伊城是個小城,城西靠著哈德遜河,往東幾條街就是個山坡,坡上是目前全城最重要的雇主:幾家醫院和我就讀的工學院。再往東幾條街,就是一派農村景色。玉米田、麥田、牧場、穀倉。很難想像它19世紀初曾經一度是全美第6大城。我們城裡人往鄉下去總是行色匆匆地趕往某人家裡或某個景點。到Chris家作客是我第一次正正式式地造訪農舍,想不到幾年之後,我也住到那兒去了。

 

Chris和女友Susan租的房子的地址是Duncan Lane,房東就是Duncan家的長子。氣派的白漆木造農舍一樓改成了房地產仲介辦公室,二樓出租當公寓。我們應邀去晚餐,在三面大窗的廚房一邊聊天一邊看著外頭的麥田暮色,頓時覺得住在城裡挺委屈。98年我一個人再回美國時,ChrisSusan分手了,我就搬進了他公寓裡的客房。每天看窗外的農地作物長大,看著玉米收割後田犁了換種冬小麥,又看著雪融之後小麥抽芽,順便擔心著自己的博士論文怎麼沒隨著四時節氣生長。

 

那農舍住起來真是舒服。窗外的幾十畝麥田收割後可以散步,我還常逛到旁邊穀倉的酪農合作社去看熱鬧。一兩畝大的園子裡幾株大楓樹。房地產辦公室下班後就剩我們兩個王老五住戶。那年聖誕節前後下了場冰雨,整個停車場結了兩吋厚的冰塊。我一個人在家,忽然想到閣樓上似乎有看過一雙溜冰鞋,一時興起,上去翻箱倒櫃找出來,就在停車場上溜冰了起來。冬夜水銀燈下半畝大的一片厚冰,就我一個人在轉圈圈,氣氛挺好的。

 

閣樓上房東留下來的不值錢的傳家寶挺多。有個招牌我特別有興趣,是一面1950年代風格的油漆鐵皮招牌,寫著「黑牛汽水」。過了年之後,一個清冷的下午,房東Wally Duncan的仲介辦公室沒什麼生意要忙,我就湊過去打屁。他聽到我在停車場溜冰的奇聞,呵呵大笑,說他這輩子還沒想過可以這樣玩。兩個人就著一壺咖啡聊了起來。我問他那「黑牛汽水」是什麼,他眼睛一亮,開始講起小時候來。原來,那是Duncan家族的產業之一。

 

「我爸爸是個現代人。市面上有什麼新的機器,他一定會貸款買來。聯合收割機、自動擠奶機,什麼的。」Wally說:「我們小時候啊,什麼都得做。天不亮就起床幹活,哪像現在的孩子。」那語氣跟台灣的老農民幾無二致。Duncan 家種50畝地,也算是富裕了,可跟一般農家一樣,最瞧不起不幹活的人。

 

「黑牛汽水」是1940年代開始的小事業。就在旁邊的穀倉裝瓶,各種口味都有。地方上銷路還不錯,可惜最後還是拼不過可口可樂。從農業到小工業,Duncan家族求新求變幾十年,到底還是維繫不住家族產業。60年代兄弟們就四散找活路去了。Wally當了房地產仲介,弟弟到加州去賣保險。兄弟兩日子都過得還好。說成了頭家倒也是,可絕不是什麼大富豪。家傳的農舍留著,算是不忘本。兩兄弟作古之後,祖厝肯定就賣了。

 

科技史學家Leo Marx 在他談美國文化中的技術印象的一本經典作《花園中的機器》裡頭非常精彩地談到了所謂的”Yankee ingenuity”(「北佬的創新」?)的意識型態如何成為美國立國精神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初讀還覺得這概念頗難捉摸。想到Wally Duncan 和他家的「黑牛汽水」,就懂了。Yankee 這個詞彙的字源,原來也就是指紐約上州哈德遜河流域的這些小農,靠著自家田畝和技術創新,雄心壯志地要自食其力地出人頭地,不想佔人便宜,也絕不給人欺負。現代科技社會還真得靠這種面貌來妝點,才顯得彷彿與民主這回事並不衝突。愛迪生、萊特兄弟等著名發明家家裡據說都跟 Duncan 家背景類似。


愛迪生、福特這些
19世紀末、20世紀初「鍍金年代」(Gilded Age)的模範資本家被打造的形象都是這個樣子。這恐怕就是美國資產階級的hegemonic project最核心的部分吧。

    

Posted by dkchen10 at 樂多Roodo! │12:53 │回應(0)引用(0)特洛依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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