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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8,2008

治療系搞笑？談三木聰的「脫力症候群」與「轉轉」





這篇文章是前陣子受一零的邀請，為高雄電影節的日報所撰的。
他知道我對搞笑／惡搞一事／現象十分狂熱，便找了我。
其實我很不會寫影評的，這篇文章也不像影評。
倒像是對搞笑提出論述，
其實還是吐不出什麼新話新把戲，看來還是得更用功才行。
以下全文是未縮減修訂的版本，與日報上的稍有不同。



治療系搞笑？
談三木聰的「脫力症候群」與「轉轉」

吸吮者（Sucker）



我熱愛搞笑，從實踐（在場合上令人發笑）到理論（搞笑的哲學思考）皆是。而，真正讓我對搞笑產生這麼大關注的原因，是日本搞笑專業者（漫才師、搞笑藝人）對搞笑一事的專注強度。它不只是單純讓人開心而已（而最容易產生誤解的，便是這種人通常被稱之為小丑，一種對搞笑的低斥化定價），搞笑事實上涉及到了某種生命的風格形式。搞笑者的精神狀態，幾乎可用阿鐸（Antonin Artaud）所提的「殘酷」二字形容之，一種內在心理的絕對凝聚與隔絕的狀態。（要想想，搞笑技術之中的「自我嘲諷」，需要多大的勇氣？而這種操作又很可能會對搞笑者自身的心理狀態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也因此，只要一提到搞笑二字，我總是會以非常肅立起敬的心情來思考之。當然，這次寫三木聰也是如此。據聞三木先生封有惡搞大師、脫力系鼻祖等高貴的稱號，對搞笑作品的創作有異於常人的熱情，聽了這些，我的搞笑神經全都武裝起來了，嚴陣以待之。這篇文章，從我個人對搞笑的看法開始，轉而進入到三木聰的電影世界，試圖認真地提出一些想法。（也正因為這「認真」，種下了無可挽回的悲劇性結果．．．）



搞笑．態度

搞笑是非常嚴肅的。

野中英次在（可說是搞笑界學院派示範的）漫畫「天兵高校」曾經透過一個名叫山口昇（對搞笑極度狂熱，並且無時無刻以「達人」式的專業眼光分析搞笑這一回事，結果，他的行為卻也成了一個笑點）的角色給出這樣的命題：「搞笑才是正確答案」。那「才是」二字的果決與堅持，一方面道盡搞笑者對於生命操演的工夫，另一方面，也透露出搞笑一事看似幼淺但實具深度的作用性。

電影當中，我心目中的狂暴搞笑經典示範，是北野武的「一起搞吧（getting any）」與王晶／葉偉民（周星馳演出）的「百變金剛／百變星君（Baak bin sing gwan）」。很巧，這兩部片出爐的時間皆在一九九五年，而且，都是大爛片。在我的搞笑字典裡，大爛片是一個褒詞，指的是完全不用動頭腦，陷入笑的昏迷狀態，任何評論的嘗試都將失敗，最後，跟同好推薦也無需多言，只要說出「這部超爛」四個字即可心領神會。「爛」，意味著章法、規則、秩序、邏輯的絕對性破壞（無俚頭）；身體無法克抑的，自發性的能量噴發（爆笑）。總而言之是一場狂風暴雨，顛三覆四的胡亂總匯。

搞笑就像摔角，表演得招招見效／笑。賽後，搞笑／惡搞者總是揮袖而去，不留下一絲需再論述叫囂的空缺，因為，那「不好笑」。



搞笑成為一種治療技術？三木聰的進取

無可避免的，還沒看三木聰的電影之前，因為「搞笑」、「惡搞」、「脫力系」這些名詞的關係，讓我有某種進入的期待／刻板印象，但事實上不完全命中。不好笑嗎？不是的，許多小細節的安插與設計仍可看出三木對搞笑的著迷。對白、肢體語言、事件一再地創造出笑點，這也看出其搞笑工夫的熟練度。但最終總有個凝聚點，在這裡笑昇華到了另一個層次。也就是說，與「一」或「百」等電影不同的是，「脫力症候群」與「轉轉」不是連珠砲式的搞笑集子，尚未造成因爆笑狂笑所導致的碎裂斷炸結果。簡單地說，就是故事還有個縱深，並非單純讓人產生笑意；而電影還有個形狀，並非四格漫畫式的拼貼湊和。三木聰不太像個搞笑惡徒。應該說，是笑中帶暖。

什麼玩意兒？笑中帶暖？沒錯，我覺得「脫」、「轉」二片的共同特徵是，在詼諧、挿科打諢的氛圍中，帶有某種關懷的視點。治療系搞笑？我不敢擅創新詞，不過可以朝類似的方向去玩味。這技巧並不難發現，卓別林與周星馳的小人物自嘲方案即為範例，但三木所面對的，或是說試圖以詼諧對抗的，似乎不是階級傾軋／政治迫害／經濟弱勢的人生道場規則，而是某種精神的不完整性。三木的搞笑並不是一種批判式的借刀殺人：用笑衝撞體制的理所當然，讓秩序去神聖化，讓笑聲的狂風將我們吹往自由之地；比較像是，以搞笑穿透那日常生活或個人生命當中，那無可逃避，壓的喘不過氣來的，而且說不定無法觸碰的，不能承受之重。而在穿透的同時，獲得某種解脫或痊癒。

在「脫」一片當中，痊癒的指向是十分明顯的。怪異的精神科醫師以一種令人不禁懷疑「這傢伙也瘋了吧？」的方式，逐一治療那些不正常的強迫行為（一再確認是否關瓦斯電器之類）、怪異的身體狀態（無法消去的勃起）、自我舒緩的解決策略（游個一兩公里的泳）。看起來，這些治療都是可笑的，但有趣的是，這個策略居然有效！（醫生，我的勃起消啦，我好啦！）當然，這些都是電影裝置內部所安插的搞笑元件，功能是讓看的人發笑。不過，電影最後（在跑工作人員名單前）三木刻意做了一個有趣的操作，讓這位醫生對著鏡頭微笑道出：「歡迎光臨」。當然，可以說這是接續著前一個鏡頭，對著片中其中一位角色來到他的診療空間而所做的一般性回應。但由於正視鏡頭的效果，醫生的這句話似乎又是對著我們這些看電影的人所說的。倘若後者真發生作用，那麼，那些電影中的搞笑元件，便開始越出電影內部的虛構故事空間，轉而讓觀眾加入這場以搞笑治療精神的行動。

相對於「脫」明顯設立的搞笑治療裝置，「轉」一片則以更為平淡（但不乏笑點）、悠閒（但不失張力）的方式面對精神的灰暗地帶，從醫療技術轉向「散步」。這個極度荒謬的散步之道（陪債主散步即可獲得一百萬！），成了一段個人歷史的回溯歷程，並且在其中逐漸填補心靈之中的空缺，最終，債主／欠債者反倒成了精神意義上的父／子關係。這些奇異、顛倒的經歷固然同樣令人發笑，但同樣地，似乎三木還是想透露出，笑對精神所能產生的積極效益。

或許這透露出三木對於搞笑電影／電影的搞笑的方法論觀點？搞笑除了滑稽以外，也有治療的可能？這些都只是推測罷了，不過面對現代社會的日常風景中無形的龐大壓力，搞笑確實是有力的對抗策略。我認為這點是每個搞笑者在其裝瘋賣傻的工夫背後，不言而喻的意涵。只是，有些人苦心鑽研搞笑工夫本身（要如何才會更好笑？日本搞笑藝人的那份偏執與熱血），而三木的電影，把笑的感動／積極性／治癒性放在較為明顯的位置。



不為人知的痛苦

文章到了這裡，想必讀的人內心十分地苦悶。一篇談搞笑與三木聰的電影的文章，居然越讀越無聊，而筆者那學究蛋頭式的嘴巴，一直呱啦呱啦地講著笨重死寂的語言，毫無笑點，在搞笑的法律裡，這絕對構成了犯罪行為的條件。而，這對三木聰這樣龐然大物般的存在，更是絕對的大不敬。搞笑者之間互相致敬的方式，就是以笑回笑，在搞笑的線路系統中尋求極限的最大值笑／效能，有如迴圈式的運動。（這點，在最近邰智源、從從、許傑輝等人一起上「康熙」的那集節目即可目睹。）如果因為這篇文章，讓三木聰的電影變的乏味而毫無喜感，這位筆者所要擔負的道義責任，恐怕是相當大的哪！

一想到此，內心顫動不已，我突然不禁墜入到古希臘時的一個宴會場景當中：那是專業搞笑者菲力普（Philippus）突然跑到卡里阿斯（Callias）在家裡所舉辦的宴會，準備上工，以搞笑換取一頓飽餐。但是，菲力普萬萬沒想到，那是一個痛苦的夜晚，一段不願回憶的過去，因為，他的搞笑遭遇到了空前的挫敗：

「少年仔，你悉低艱苦啥？腹肚痛？阿悉嘴齒痛？悉安怎啦？」卡里阿斯說。
 
菲力普又一次地以深深的嘆吟回答：「對，卡里阿斯，我非常的痛苦，因為笑聲在客人之間消失殆盡了，我的專業、搞笑信用額度全都破產了。」

盛竹如，這位以天眼望盡一切世俗紅塵的先知，說過這樣的名言：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法網恢恢，疏而不露。出筆的破題就陷入矛盾的僵局之中（擺明說「搞笑是很嚴肅的」），怎麼還逃的過讀者發笑神經系統的嚴格檢查呢？終究，這篇文章，就搞笑的立場而言，成了一場悲劇。

還是拜託您去看看三木聰的電影，真的好笑啦！（不過我還是得說：搞笑是很嚴肅的。）（幹，你還講！）（落荒而逃）

Posted by mojosucker at 樂多Roodo! │12:12 │回應(5) │引用(1) │+影像．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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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高雄電影節片單陸續在部落格公佈！ （今年恐怕無法參與，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了斷) 三木聰又有新作品要來： 《即溶沼澤》（Instant Swamp） 這已經連續第三年了 三木聰去年人有來高雄 他說他愛高雄（可以看到很多奇怪、生猛有力的人事物） 他平常就比較喜歡一些國家的非首都城市 高雄的觀眾對於他影片的梗也都共鳴的很精準、可以接受他的笑點 （他和觀眾同看了一場）...
高雄電影節【放屁(Fun&Peace)】 at September 1,2009 02:33
回應文章

老爺!! 這篇真的滿好笑的
讚!!
Posted by Jet at December 5,2008 11:34

搞笑真的有研究的必要性，哪！
Posted by sucker at December 9,2008 15:32

我看到布蘭詩歌就笑了...
水啦
Posted by Guy at December 18,2008 22:22

Guy(是彥良嗎？)：

布蘭詩歌這種老梗是一定要的啦，不過寫出來跟看電視電影的視覺－聽覺蒙太奇編排又感覺不一樣了。
Posted by sucker at December 25,2008 10:42

哈哈哈被你發現了。老梗是越陳越香啊，我在看高雄電影節日報時那個腦中浮現的意像很清楚耶，整個就很有衰敗的感覺啊哈哈哈。
Posted by Guy at December 28,2008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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