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3,2006

素描、晃動、間距-從趙世琛創作的另一個面向談起





「2006趙世琛個展」

地點:新濱碼頭藝術空間 - 展期:2006年12月10日至2006年12月24日

「對於創作者來說,某種晃動是必要的。」
-趙世琛(註一)


某種兩邊性的特質

審視趙世琛的創作歷程,我們發現到有兩塊不同的質壤境地。(註二)一邊是極為緊實的「作品」:趙世琛在座談中提及,過往他個人的作品大多具備著裝置的特質,包含著詳密的計畫與目標的設定。就如同這次展覽中的「告訴風」(2006),以異質介面的精密佈置(影像、聲音、文字)所構成,低限的場面狀態卻內含著複雜的問題給法﹔另一邊則是較為鬆弛的「紀錄文件」:像是「一天,無目的地的旅程」(2003)與「端尿杯的行動」(2004)(註三) ,主要是透過影像紀錄,呈現出創作者自身一段行動的過程。這個行動的過程,事前雖有某種終點的劃定,或是給出某種宣言,但是這個過程並沒有在論述的基地上進行更進一步的概念體化(或是說,作品化)。至少在「一天」當中,趙世琛對於這種過程的看待,是著重在透過勞動/行動的過程,發現某種精神層面上的蘊含,此又與其個人的創作是相關的,而不是單純的放鬆行為。那麼,站在這個兩邊的中間,面對著某種質的差異,我們該怎麼進行談論趙世琛的創作呢?本文主要的談論,比較是著重在後者,即對那鬆弛的面向進行一些初步的思考。而這樣一種另面向的思考將突顯出某種「間距」中「晃動」的狀態。首先,我們發現在趙世琛的創作歷程當中,具有一種兩邊來回的力量軌跡(這些路徑不是就作品與作品間的那種關係來看,而是以創作者整個的藝術實踐中才得以發現的)。其次,這種間距的狀態,事實上讓使得評論的這個行為提高了許多難度,或是說,有某種關於評論的框架已經隱然地跳入我們的思考當中。


其中一邊:鬆弛的面向

趙世琛在他的碩士論文中明確地指出,零三年的「一天」,乃是一種在精確計畫之外的,對過往的藝術養成之僵硬化感到厭煩而欲脫離的實踐嘗試:

「在『一天,無目的地的旅程』發生前,我的創作實踐,通常依附於一定程度精確的計畫,那就像算一道數學題,答案已經出現,剩下的就只靠計算推演來證明答案的正確與否。如此操作久了,我感到厭煩,覺得依附精確計畫的實踐,似乎代表了我對實踐本身的缺乏勇氣,於是就在這念頭閃過腦際後,我決定保留這個衝動,在我還無法動用智識詳盡的思考前,做一次計畫低限的實踐。」(註四)

「一天」,是趙世琛於二零零三年一月八號,早晨六點六分開始於台南藝術大學向外行走之過程的一天紀錄。其中的遭遇與經歷,透過隔天休息過後的自述書寫(「記『一天,無目的地的旅程』」一文),而整理出(或事件化)為「邂逅」、「自撫」、「Aufschwung」、「玩笑」、「扎實」等段落,以「超脫現實」的中心軸點被串接在一起。所謂的超脫現實,是企圖離開既有習慣之自身創作現實。這些遠離的企圖中所露出之端點,並非事先建立在某種論述的基礎上而被強化(當然,他們有被強化的可能),就趙世琛的自述看來,是讓自己與一天的行走當中所遭遇之事物,盡可能地赤裸的混合在一起。也就是說,這些後來所整理而得的端點,無非是一種對偶然遭遇的輪廓之固定化。這種固定化,或許就是一種素描的動作,但這是什麼意思呢?

素描

「一天」當中的「素描性」是值得關注的焦點。在座談當中趙世琛說道,「一天」這件作品(這個行動)對他的意義,可以用陳愷璜所提出的「素描」這個概念來理解。我們在「記『一天』」此文當中亦可發現同樣的概念,趙世琛說:

「『一天,無目的地的旅程』,這行動是接近一種素描的狀態。此處所謂的素描,是指它應該是種試煉,它或許可具繁殖力的成為某個作品的先備,也或許它只滿足於自身,但無論如何,這是一種對於意識的探底,企圖抓住漂浮於虛空中的靈光片羽。」(註五)
首先我們要問,陳愷惶所使用的「素描」這個特殊化過的概念究竟指的是什麼?龔卓軍曾以「不再只是圖象性的素描,而是觀念的素描」這樣子的語句描述陳愷璜的「前文件」特質
請詳見「亞熱帶的精神測量術:陳愷璜的「前計畫」藝術踏察」一文,今藝術,2006/8月號/167期。我們應當注意到,「素描」、「前」這些字語的高度特殊性。龔卓軍試圖透過陳愷璜看似在(傳統意義上)藝術創作活動之的某些人際關係特質,與其創作概念內部作一連結,在看似「前」藝術創作活動的領地中,指出其更為深刻的創作思維之意涵。(註六)

也就是在這樣的語境當中,素描,脫離了傳統繪畫活動中,作為具象化基礎,甚至是真實再現的根基之侷定意義。是一種作為呈現真實的基礎技法之定義。而特殊化的素描概念則經歷了一次抽象化的過程,指的是創作實踐當中,一種先備性的試練動作。這樣的操作得以使創作者脫離原先習慣而固定的創作模式,讓一些偶然的、看似不嚴謹的衝動不被壓抑地以某個紀錄的範圍被保留下來。也或許能夠讓創作者折返自身,觀看自身,在「前」於創作之間距當中運動。也就是說,它讓創作者發覺到過往所受的藝術養成以及藝術創作中,可能隱蔽而運作著的框架。從繪畫的具體「素描」到更進一步地關於藝術創作這個行為的抽象「素描」。

而在這裡趙世琛所採用的「素描」此一概念之意含,似乎與後者極為毗鄰。也就是說,倘若這些他所謂的(就一個作品的意義上來說)粗糙與不完整的行動紀錄,備含了某種創作之先備性,在「前」之間隙中不斷重新伸展自己的創作精神狀態,換句話說,如果我們以趙世琛自己認為的「精密/粗糙」這個分界來思考,那麼我們似乎已經踏入了果陀斯基的劇場論,特別是其身體的訓練方式與上舞台的戲劇表演論的領地當中。前者若是一種身體能量的開發,看似後者的呈現無關,但事實上,前者乃為後者之核心根基。這裡的類比便是:素描的離走式嘗試,與創作中的精密策劃性,兩者看似不同卻又互依之關係。換句話說,這裡面有一個關於傅柯所謂的自我技術的問題,在藝術創作的領地當中。(註七)


間距的問題

但是,這樣一種關於晃動的談論,卻帶給了我們理解或評論上的困難。因為,就傳統的藝術評論來看,我們是透過一位創作者他所累積出來的作品群像,來進行思考的。但如同筆者在這邊所指出的,若創作者在嚴格意義的創作外,有一種試圖折返自身之行為,這種行為看起來是一種去嚴謹的放鬆,卻又與其自身創作息息相關(趙世琛所謂的先備性的試煉)。那麼這該如何納入我們對其創作的思考當中呢?這不是一種創作者的自傳納入評論是否恰當的問題,而應當說,倘若我們發現,在創作者的創作歷程中,包含了一種他自行研發出來的自我技術,但這種自我技術並非是以作品化為前提,而是讓自我擁有更多的創作可能。甚至大膽的說,一種自我的藝術化鍛鍊。這又該如何談論呢?這已經超越了本文所預期的討論範圍之外。或是說,筆者目前仍無法給出更進一步的討論。暫時在此稍作逗點。



(註一)二零零六,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於新濱碼頭,【海德格、藝術與政治】課程中之座談。

(註二)
關於兩邊這樣一種說法上的細部改寫,也就是將其更進一步區分為「作品」與「紀錄文件」,是為了避免某個程度上對於作品這個概念的濫用,而這樣一種濫用將會導致另外一邊,即「紀錄文件」中有具備的喘息特質談論上的困難。以及暫時避開趙世琛對於「作品」定義的討論。在此感謝謝朝堂對於本文此處所提出的質疑。當然,這樣一種區分是建立在趙世琛於座談當中所給出的某種有意但不明確的劃界,是一種暫時性的推測討論,仍須與趙世琛進行更進一步地討論才能擁有嚴謹的意義。


(註三)
名稱未知,筆者在此暫且以其行動過程中之核心要素提示名之。


(註四)
趙世琛,「離‧行.圖.誌─趙世琛創作自述」,臺南藝術學院造形藝術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


(註五)
Ibid


(註六)
這裡所隱含的問題是:這種外於一般意義底下的藝術創作活動之範圍的生活實踐面向,如何被拉進評論的介面中來思考?而這樣一種如何,事實上已經觸碰到了評論的框架設定條件。也就是說,這樣一種論述之組裝已經無法以傳統的藝術評論方式來考慮,其可能已進入了尼采對於藝術的闡述,以及傅柯的存在美學之思考場域當中。


(註七)
類似的狀況,我們曾在「空場」中,崔廣宇所展出的作品「冒煙」及數件攝影作品,相遇過。我們很難從這些作品當中看到與其後來的「穿透」、「表皮」等作品的關聯蹤跡。似乎有某種「前」創作的位置在這裡閃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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