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兩語

 

那天看到這篇文章餵故事書長大的孩子 ，第一個反應是這有什麼了不起?居然也能出書，隨手就立刻轉寄給了妹妹。

之前提到過父親送給我的禮物：我們姐妹倆從小就是聽床邊故事長大的！那時候家裡沒有電視(雖然三台應該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已開播)，每天晚上老爸都會講故事來伴我們入睡。有些故事是他以前看過的書或戲曲，有些則出自他的想像力。多年後，我和妹妹還曾憶起一個動物運動會的情節，印象中這個故事父親講了許多次，每次都不一樣，到後來甚至變成我們三個人的說故事接力比賽，那是一段甜蜜時光，故事有沒有高潮並不重要，絕對遠勝過任何電視節目的演出！

床邊故事只是一個開端，在我們年歲稍長之後，讀故事書開始變成接下來的重頭戲。

國中時我常跟朋友吹噓，我至少看過五個版本的西遊記！其實我沒有誇大或說謊，這可以說是老爸餵養我們故事書的階段性戰術吧！剛開始我接觸的是全圖畫精簡版的西遊記，那個年頭很少專門的童書，差別就在字多字少和有沒有附注音符號之別，但是這樣循序漸進式地接觸，即使是同一本西遊記都帶給我不同的收穫！

也因為是以這樣的方式與書結緣，從小我對故事的起承轉合和因果邏輯特別有感覺。就算我一直以來都有囫圇吞棗、大而化之的毛病，老是把朝代、人名、地名張冠李戴，但每一次在課堂上被叫起來講成語的典故或課文要義，我都能輕而易舉抓到說的精采的要領，我想，這都得歸功於父親用故事書餵養我長大吧！可惜，當時只道是尋常，不然廿年前出這本書的人應該是我們家老爹了！

老爸的廚藝就跟他的其他才藝和嗜好一樣，是離家多年後靠著自學慢慢摸索而來的。

從小家貧，但印象中卻常有鄰居家的小朋友留在家裡跟我們一起用餐，原因不外是我們家的菜比較好吃，就連偏食的蓁蓁到了我們家都會乖乖地吃她最討厭的菠菜！

點點記的沒錯，蔥油餅正是他公認的拿手好菜之一。老爸是南方人，在家時幾乎沒接觸過麵食。他常說，以前當兵時，北方來的伙夫老愛包餃子，他們這些南方人受不了這種怪食物，還特別去央求伙夫，把一些餡留下來不要包，他們就這樣一口餃子皮一口餡當飯菜來吃。是故，蔥油餅就跟老爸的其他拿手好菜一樣，都是他跟別人討教之後，再自己慢慢改良而來的。

家族裡只有遠在德國的青表妹當年在老爸的親手指導下，很慎重地記了筆記，跟著學做蔥油餅。我記得裡頭有一些醒麵的小技巧，包括水溫和時間，總是讓我聽了很頭大。揉麵是很耗體力的工作，老爸已經至少十多年沒有再做過蔥油餅了，後來家族裡其他人學的和吃的蔥油餅其實都是老媽的傑作，當然老媽也算是老爸嫡傳大弟子啦，只是兩人的口味還是有差，爸爸做的較清淡，所以我們都會配著醬牛肉來吃，口感就剛剛好。醬牛肉也是他的拿手好菜之一。

以前帶便當，菜色不好沒關係，只要有醬牛肉就行了。而且我們都會多帶一些，總得留好同學們來借吃的額度嘛。出國之前，老爸怕我餓著了，特別帶我走一趟市場，親自教我要挑什麼樣的牛肉，滷起來才會好吃。只可惜美國超市買不到老爸精選的這種半筋半肉呈球狀的牛腱，做不出老爸拿手的那種切成薄片來吃的醬牛肉。但我們家傳的滷包還是讓我的滷牛肉在台灣同學圈裡建立口碑。要不是那一年老爸早已吃素，無法真的幫我試吃味道，我應該有機會學的更道地吧！

現在家裡的廚房都是老媽掌管的了，她很喜歡看電視學做菜，再加上自己的創意，其實手藝不比老爸當年差。只可惜老爸生病以後，口味變得很奇怪，無法忍受一般人的甜味和鹹味，為了遷就他，所有的食物都淡而無味，只希望他能多吃一點，哪怕多一口都好！ ...繼續閱讀

抱老爸的那一刻，他很難過地跟我說，好可惜，我竟是個不會撒嬌的女兒！

一直以來，我自認乖巧、懂事，雖然不是百分之百聽話，但是力爭上游、自立自強，在不要父母操心的同時，還常常彩衣娛親......萬萬沒想到，卻是因為不懂得撒嬌的個性，讓老爸如此的遺憾。

還好，有研研。


她總愛坐在阿公的房門口，靜靜地看著正在休息的阿公，貼心地不吵不鬧，然後在阿公清醒時甜甜地一聲又一聲喚著：阿公，阿公......

撒嬌這種事，還是自然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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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填安寧病房的問卷時，醫生問我：老爸的學歷。我想了一下說："高中吧"。

"哇~以他們那個年代而言，那很高欸！"這個小醫生大概是因為年輕，蠻容易激動的，稍早之前她還以為我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

提及學歷這檔事，老爸曾經自己寫過一篇"憶童年往事話讀書"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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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的攝影課有一條他自訂的金科玉律：先求有，再求好。因為媒體是不能開天窗的，但創作者永遠都有可以再改進的空間，這兩者之間的dilemma，造成老師的明文規定：只要按時交作業，日後隨時可以有重拍的機會來讓我們這些初學者得到"加分"的效果。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引用到老師的這條金科玉律，就是在那以人像為主題的
第六次作業裡。

那是非常精采的一次作業，之前項賓學長就是在這次攝影作業裡選擇以日漸消失的平交道管理員作為拍攝對象，日後整個題目被擴大報導，成為一次圖文並茂的專題。而我的同名室友左伊同學，則跑到青年公園馬場去拍照料馬兒的老兵，她的作品不但在那次拿到高分，也和學長一樣變成某一期攝影報導的cover story.

可我沒有那麼優秀，也沒有那麼勇敢。我可以有很多機會去寫人物專訪，卻遲遲鼓不起勇氣舉起相機瞄準一個人，用畫面來說他的故事。所以我逃了回家，再次打出老爸牌。只是這一次的功課不再像小時候由老爸代為捉刀縫一件娃娃衣那麼簡單，我讓老爸直接變為鏡頭前的主角，但是在讓畫面自己說話的同時，我並沒有讓他扮演"我的老爸"。

這一張照片在暗房裡被放大成6*10的尺寸，如期的在林老師要求的期限內，成為我繳交的第六次作業。


老師並不曉得他是誰，我為什麼要拍這個人。但在課堂講評時，他卻一針見血地說：這人好愁苦啊！

這一針，直接插入我的心裡。

課堂上所有認得老爸的同學都沒有出聲拆穿我的作弊，反而有人誤以為我的攝影技巧順利瞞騙過關了。我想，當了幾十年的攝影記者，林老師真的銳利地查覺了我們平時視而未見的真相，而真相是那麼的殘酷，即使多年後回頭來看老爸的一生，都是那麼地讓人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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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前,在一次閒聊中,老爸提到小時候看到廟裡頭畫的十八層地獄圖(這曾是我小時候一進廟裡就不舒服的主因呢):
一般人都以為人往生就要過奈何橋.但老爸卻認為,人從一出生開始就已經在過橋了.
大家都想盡辦法,或開車,或搭飛機,難道繞路就逃得掉嗎?那方向和目的地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不變,只是時間早晚而已,誰也莫可奈何.
沒有任何人奈何得了的,大家都正在走在我們自己的奈何橋上.

在病房裡,無法入睡.
呼叫護士的鈴聲響個沒停,
隔壁的隔壁房才剛送走一個.

好想看馬奎斯的百年孤寂!
包包裡只有陪著我一星期的最後的禮物,
和今天出門前才加入我的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
又帶錯書了,難怪沒有一個字看得下!

安靜的病房內容不得喧鬧,在無法access internet的侷限中,手機成為唯一宣洩的出口.
老爸抱怨:住這像坐牢!
我說:自由不在於肉身,我們的心未受羈絆.

沒有帶對書可看,那就讓我的心飛往秘魯飛到那個什麼上校家去吧!
有一百年的時間可以溜達,誰曉得我會先碰到誰呢?
馬奎斯筆下的大家族,女性幾乎都比較勇敢,或許這是我需要借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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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老爸突然說想寫點東西給我們姐妹看，除了那篇安魂曲，我在舊電腦的硬碟裡還挖到了當時我有幫忙練打字的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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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一次阿美問我："3, 妳有沒有抱過妳爸爸?"

為什麼沒有？為什麼不敢？

前天，我第一次抱著老爸，身高一米七卻只剩四十多公斤的他在我懷裡說："好可惜，我們已經錯過親子交流的時光，來不及了......"

明明老爸是我這輩子最在乎的親人，是我這輩子影響我最多的人，為什麼我就是不敢抱著他直接告訴他：我愛你呢？

為什麼傳統中國人的親子關係要是那麼的冷漠和疏離呢？


我不像妹妹，國中時就曾經以一篇老爸的手掌獲選佳文甚至出書。她的文章裡提到老爸的大手掌是如何撐起這個家、老爸的紅手掌就像武功高手一樣......，妹妹比我更早懂得表達這位天才老爹在我們家是個寶的價值。

找了許久，新聞台裡只有這些舊資料而已：

2002-06-09 12:20:54 楊梅 多年來，我家老爸一直過著一種繭居到近乎清修的生活。從來沒有聽過他會「想要」什麼東西，對物質的需求更是低到幾乎可以說是沒有欲望的程度。難得聽他提起對楊梅的思念，當然讓我急著想盡一分心意。

2002-06-15 15:36:04 望梅止渴 老爸一口咬定，這「梅」並非平時我們習以為常的酸梅，而該是「楊梅」才對。

2002-08-16 15:56:04 禮物 教我會看書，並且喜歡看書，可說是這一輩子，父親給我最棒的禮物。

2002-08-25 09:33:53 安魂曲 生有何歡？死亦無懼。一直以來，老爸都是這麼教我們的......


我好想告訴你們，關於我們家的天才老爹，他是個多麼好、多麼珍貴的寶！

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