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兩語

我親愛的老爸，

昨晚，我又夢見了你了欸~

媽很興奮地問我，你有沒有告訴我什麼？

好奇怪哦，跟前幾次一樣，在夢裡，怎麼都是我說給你聽呢？

老爸啊，我總記得以前每次放假回家，我們會一起泡壼好茶，東拉西扯地閒聊。這段上午茶或下午茶時光，我可以很自在地跟你分享我的心情、對事情的看法，或是很興奮地現給你看我又學會了什麼新把戲！雖然我們常常因為不同的政黨色彩而爭辯時事，但是我喜歡聽你告訴我該去看看聖經裡的哪個章節，該去讀哪本史書，或者聽你講解佛經裡的法門......

我想我是寂寞的，因為從今而後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說這些事了。因為太過寂寞以至於竟要到夢裡去向你說！

昨晚在夢中，你好瘦好瘦，我連在幫你穿衣服時都還滔滔不絕地說給你聽，而你竟也只是安安靜靜地一直聽我說......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在醫院裡了。那間病房的窗戶是可以看得見我從前念書的母校，甚至可以遠眺我們以前的舊房子。 所以我們曾經一起回憶過去的那些年裡，就像攤開彼此的舊相本般，只是啊，原來我們收藏到的畫面竟然是有差別的呢！

我好想再跟你說說還有其他更多的漏網鏡頭哦，下一次在夢裡，我們再來一同分享，好不好？

回家整理父親遺留下來的書，再一次，找到了這張藏在書底的我的側寫。

這是一本講中國傳統戲曲的書，裡頭附了許多國劇臉譜的畫法和意義。國小六年級我有份作業是在石頭上繪國劇臉譜，那是我第一次借用這本書，也是第一次在級任老師的驚呼聲中，我發現了書底的這張關於我兩個月大時的側睡素描──出自我多才多藝的父親。

原來北鼻時期的我不是只有方方的國字臉而已哦！

父親筆下的我，有著朱天心在擊壤歌裡以文字形容的那種團團臉。和現在一模一樣的叩頭(台語發音)，大概是歲月唯一沒改變的特徵吧！

看到這陌生的自己，悸動的邂逅讓我只能讚嘆: 老爸，你真是太厲害了！

"......老爸真的讓兩個資質只是中上的孩子在求學過程中發揮了最大的可能。即使我有了教育博士學位，對於教育這檔事，卻還沒有老爸的智慧。"

I can't agree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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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跟Neko去逛街，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這種產品!

我的睡相或許還不算太差(嗯，尤其從小如果是跟會倒轉180度並且翻面的妹妹相比)，卻自幼就是多病兒。養我這種小孩，應該是蠻讓爸媽傷腦筋的。那個年代沒有防踢睡袋這種商品，老爸自有對付我的方法──用皮帶把我棉被的尾端綁起來──同樣可以收到怕我著涼的功效。

昨晚打電話回家，全家人都在醫院裡，我的心又糾成一團。儘管後來妹妹告訴我，小研研的發燒應該不至於有太大的問題，卻已經夠讓我們大家擔驚受怕嚇死一堆細胞了！

印象中，我小的時候是比小研研更常發高燒的。爸媽經常傳誦的版本是，我總是夜裡莫名的高燒，怎麼看醫生都看不好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後來帶我去收驚，燒就退了......這一段的另外兩種版本是，一：白天的我看到別的小朋友用石塊丟蝸牛，夜裡我就突然發高燒，老爸沙盤推演許久，在我眼前重覆一次那些小朋友的動作並且講解給我聽之後，我以後就不會再這樣了；二：好像直到我念高中以前，都還是只要白天看到蜥蜴，夜裡就一定會發燒，屢試不爽。

除了這些怪異版本之外，我印象最深的畫面永遠是有好幾個天還烏七媽黑尚未拂曉的日子，我趴在爸爸的背上，看他著急擔憂地跑去敲小兒科醫生家的門......

這兩天有這麼一則新聞，市面上出現一種類似安全帽構造的工具，可以幫助寶寶長出"圓"滿的頭型。

需不需要花費這麼多錢來塑造寶寶的頭形？又或者寶寶使用這樣的工具會不會不舒服？其實大家說法紛紜。

對我來說，我的頭形是獨一無二的完美，因為那曾是爸爸的雙手一點一滴慢慢幫我摩出來的結果。

據說，當年母親生我幾乎難產，醫生用了一種工具才把我吸了出來。也因為如此，出生時我的頭不但比一般嬰兒形狀奇怪，而且後腦勺還有一大塊尖尖腫腫的。因為小baby的頭骨還是軟的，可塑性極高，所以爸爸不只靠睡姿來幫我修飾頭形，更是極有耐心的幫我時時按摩......

父親一直嚮往能在睡夢中離開人世，每次在附近市場還是店家裡聽聞誰家有這樣的案例，竟然還會去當面恭喜人家，對於不了解他的人而言，乍聽不免覺得生氣"哪來的福氣啊"？他生病之後，我們曾經很擔心他無法達成自己的嚮往，沒想到在最後，他幾乎完全得到了他一直希求的安詳與平靜。

其實我還沒有準備好要談這個話題，只是這個週末回家，剛好收到蓮花臨終關懷基金會寄來的捐款收據，上頭寫著:"活著，是最好的禮物；善終，是最美的祝福"; 剛好又再把厚達五百多頁，堪稱是"一本最實用的臨終關懷手冊"的《西藏生死書》看完......我想，我就算再怎麼口拙，也該以一個受惠者的立場，談談我想大力鼓吹的安寧病房"盡最大力量讓病患活的開心，走的平靜"的理念。

"病人不再孤單害怕，陪伴的親人也由於一直伴著自己關愛的人去世而心裡得到了安慰，安寧病房以真實且事事優先考慮病人權益的態度盡力照顧垂危的人們......"至少十年前，在當時出版的《最後的禮物》這本書裡，我就看過了兩位臨終照護的護理師這樣描述安寧病房。但是當時總覺得不痛不癢離自己應該很遠，直到父親住院後，我開始在博客來網站瘋狂的購買相關書籍......

父親離開我們之前，曾經有過所謂"迴光返照"的時刻，儘管當時我們並不曉得，還以為是抗生素的注射讓他的肺炎得到了改善，但至少他曾經很開心地陪了我們一個下午。

讓他這麼開心的理由，當然是全家人的開心果──研研。

病房裡，我們在逗小研研唱歌給阿公聽，突然唱到小蜜蜂這首兒歌"嗡嗡嗡，大家一起勤做工"時，還不識字的研研一聽到"工"這個字，馬上開始了她自編的阿公之歌："阿公阿公阿公公......"，歌詞很簡單，就是一直用她最稚嫩的嗓音重覆喚著阿公，但是那真摯的情意果真逗樂了病房裡的阿公和護士阿姨。

我們常常覺得小研研好像古代的吟遊詩人，還不太會說話的她，在開心的時候、無聊的時刻，總會自己哼哼唱唱，有些歌詞或許只是簡簡單單的單字組合，有些甚至完全像外星文。你說她太小什麼都不懂嘛，這未滿兩歲的小丫頭居然乖巧地在阿公的葬禮上不哭不鬧地等著媽媽和阿姨完成所有的法事儀式，而且每一天都要抱她去看好幾遍她和阿公的合照才行。

死亡對於一個小小孩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她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然地接受她的阿公從一個會跟她玩的活生生的人變成冷冰冰的一張相片而已呢？我不知道小研研什麼時候才能用我理解的語言回答我的疑惑？她會再用急智歌王似的方式唱給我聽其實生死本是再自然不過的同一回事嗎！？答案也許永遠不會出現，但幸好有她，因為小研研的加入，讓我們全家人在這樣的時刻裡，有了撐下去的力量。

爸爸這回再進美德病房,裡頭早已住了室友_阿蘭的口腔癌丈夫.

越南新娘阿蘭嫁來台灣八年說的一口流利的國語,和我們唯一的不同僅在於她比一般台灣人更溫柔更靦靦.所有的護士都像這兩天來探病的男方家人一樣的喜歡阿蘭,她不只是脾氣最好最細心的模範看護,他們的鰜鰈情深與心靈相通的默契更是羨煞旁人. 我還沒見到她本人前就已聽聞她的事蹟,前兩天一起在病房裡更親自體驗了傳聞中她總是唱歌安慰丈夫的美妙歌喉.

只是今天下午,那美妙的歌喉不是像往常一樣地吟哦,我在隔臨病床聽著她說:我只想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個月兩萬塊就夠了,這樣我就可以好好把兒子養大,所以你不用擔心...... 然後我不爭氣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幼時讀武俠小說，老覺得血債血償的江湖規矩真是再野蠻不過了！

沒想到在現實生活裡，其實也可以有另一種溫暖的詮釋。

老爸住院期間，靠著一袋又一袋的血漿救命。

當時他曾經很靦腆地表示，到處都在鬧血荒，我卻一個人用掉了這麼多！

我們只好馬上安慰：幸好你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都有在捐血啊，我們零存整付，不收利息就是了吧！

開玩笑歸開玩笑，我心裡始終為了 這句話覺得虧欠。沒想到，不久之後回到公司馬上就有捐血車開到門口的機會。

這是我生平第四次捐血。因為每人每年捐血量女性以1000cc為限，再依間隔安全期計算，最快要到八月底才能讓我再次挽起袖子。照這樣的速度，我恐怕要到後年底才能把老爸這次借用的鮮血償還完畢，這還是在沒有計算利息的前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