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9,2006
學歷
那天在填安寧病房的問卷時,醫生問我:老爸的學歷。我想了一下說:"高中吧"。
"哇~以他們那個年代而言,那很高欸!"這個小醫生大概是因為年輕,蠻容易激動的,稍早之前她還以為我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
提及學歷這檔事,老爸曾經自己寫過一篇"憶童年往事話讀書"的文章...
憶童年往事話讀書
我從軍中退役後,又當了廿多年的公務人員,一向奉公守法,克盡職守,沒有受過任何處分,可以問心無愧。但是仍然還有件不光榮的事兒令我心虛,令我感到羞愧,那就是我的「學歷證件」事件。
在兵慌馬亂的年代,多少人曾經連年轉戰沙場,多少人隻身逃難萬里奔波,就算有學歷證件,又豈能長久隨身攜帶而不損毀遺失?因此靠一張假證件僥倖矇混過關混碗飯吃,實實大有人在。
感謝老天!我也是輾轉託人搞到一張假學歷證件,僥倖獲得上級機關核准,謀到一個小小職位,又僥倖平平安安混到了退休。
且談談我讀書的往事。
我從三四歲上就開始學認字了。那是我父親寓教於嬉的教育方式,先在紙上寫十來個大字,貼在我經常嬉戲的地方,邊學邊玩,認識完了再換新的,我考得過就能騙到糖吃。
那年哥哥七歲,我五歲,父親就開始教他讀《孟子》,我也跟在一旁附讀,才教了幾個篇章就換教《古文觀止》,每次教的份量都不多,但必定要求背誦。同時又教了書法,先學描紅,所謂描紅,就是在寫好硃砂楷書上照著描摹,漸漸就能臨帖了。後來又教珠算,這方面我總不及哥哥,老是心不在焉,腦袋瓜一團迷糊,以後終我一生看到數字就頭大,大概是缺少數學細胞所致。好在父親公私事務太忙,很少有空閒時間盯著我們教,因此他的教育計畫也就時斷時續,時緊時鬆。
我的家鄉是一個偏僻小縣,一切都很落後,教育尤其不發達,全縣只有一所高小,位置在縣城西北角不足一公里的地方,有一片老建築物,相當簡陋,是清代遺物,原先叫做「珠泉書院」,獨自座落在田野中,一面還緊鄰著一大片墳場,民國以後才將學堂廢了,改為縣立第一高等小學校,辦了幾年後就碰上家鄉鬧土匪,一鬧就是好幾年,鬧得兇的時候匪徒竟達數百人,到處殺人綁票,搶掠破壞,橫行無忌,弄得地方上民不聊生,學校也因此停辦了好些年,而校址且一度淪為匪巢。後來匪患平息了,我父親任縣教育局長,才將書院重新修葺整理過,縣立第一高小又可以開辦了。因為學生大都來自全縣各鄉村,所以規定只收四年級以上學生,只限男生,一律住校,不須入學考試,依各人情況自行決定讀書的年級,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有一天,父親帶領我兄弟二人到學校去見了校長,父親表示我兄弟雖然年幼不合規章,希望能讓我們隨班附讀,成績可以不計,簡直把學校當作了托兒所。校長xx先生過去曾受業於父親,而且父親又是現任局長,推動復校出力最多,不便拒絕,待送父親離去後,就親自出了個題目讓我們作文,當做入學考試,我們雖然讀過一些文章,卻不曾學過作文,根本弄不清狀況,還是校長先生耐心地把題目說明了一下,要我們把和題目有關的事和理由寫出便可,我和哥哥隔著老遠互望了一眼,苦笑了一下,又思索了一會兒,就當面拿起毛筆寫了起來,沒打草稿也寫了百來個字便再也擠不出東西了。只好交卷了事,然後就一路蹦蹦跳跳玩耍著進城去了,完全沒有把考作文這事當一回事。
過了好幾天,父親忽然買了兩支牙刷和一盒牙粉回家,說是要送我們上學校去當學生了,那時節那兩樣東西可真是很新鮮時髦的玩意兒,我們在惡補一番之後又實習了一次。我無法想像當學生是怎麼回事,不喜亦不憂,心裡倒是喜歡那盒牙粉,有五顏六色的花樣,盒蓋上還有個美人臉孔,盒蓋裡層是一面鏡子,牙粉潔白勻細,芬香撲鼻,含在口裡有一股清香,感覺涼涼的還透著微甜。父親還告誡我們不可以吞下去呀!引得大家都笑了。之後就叫人挑了一擔被褥衣服及一應用文具送我們上學去了。那年,哥哥虛歲九歲,我七歲。
能夠上學校去當學生,該是很多孩子們都羨慕不已的事,在我卻是苦惱的開始。
全校只有三個班級,四五六年級各一班,我們上四年級,學生年齡參差不齊,廿歲大的學生也有,全校我最小,學生們原本都應住在樓上大寢室裡,但學校卻安排我們五個小孩合住樓下的單間小屋,這原是校方特別照顧我們的美意,可是住了不久,我們小毛頭人小鬼大,竟然發現這間小屋裡曾經吊死過人,心裡很害怕,學校只好把我們遷到大寢室去。大熱天裡,樓上擠的人多就更熱,好處是人多膽也壯,就寢前我們還敢躲在窗口悄悄露出一點眼睛偷看出現在墳場上明亮的鬼火,泛著幽幽藍光,偶爾還有飄浮移動的,初看時連大氣也不敢出,看過幾次之後也就不以為奇了。
課業方面,國文我還聽得懂考得出,其餘則似懂非懂,也就時聽時不聽,最可恨的是算術,個位數的乘除法還不太靈光,兩位數就更夠折騰了,又有那四則題,我因為弄不懂先乘除後加減的原理,心裡很困惑,由困惑而反感,聽不懂就索性來個充耳不聞,完全不予理會,橫豎沒人管我。
既沒興趣上課,又苦於枯坐無聊,只得自己設法打發時間。咬指甲、畫烏龜、看天空白雲、聽麻雀鳴叫……花樣耍盡。有一天忽發奇想,就在上學的途中,把路旁神廟中神像手中執的刀槍偷了來,上課時拿著把玩,又將大姆指當作人頭,畫上五官,食指和中指挾住刀槍,於是口中唸唸有詞,兩隻手展開一場廝殺,只是缺少戲服,不然就活脫脫的像一台布袋戲,好不有趣。可惜兩天後就被人討了去還給神廟了。這件事竟然沒有驚動老師和家人,真怪。
當然學校也舉行月考和期考,我考的成績可想而知,而我依舊迷迷糊糊,頑皮懶散如故。
正是炎炎夏日,酷暑難當,學校沒有圍牆也不設門禁,幾個孩子得空便跑出去,穿過墳場那兒有一灣溪流,我們赤條條跳進水裡,深處才可及胸,我們學游泳,玩水底尋寶,打水戰,大聲呼嘯,儘情笑鬧,玩得暈頭轉向不亦樂乎,把那些不愉快的生活和討厭的算術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此刻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好不快活,直到玩夠了,或者餓了,一轉眼又從天堂裡掉了下來,乖乖的回到現實生活裡去。
住校學生一日三餐,早上是稀飯,午晚餐吃米飯,但菜色頗差,只有三樣青菜,外加一碗嫩豆腐,進餐時先由席長用湯匙將豆腐搗碎勻了,連湯帶豆花每人分兩塊,豆腐成了最貴重的主菜,天天如此,沒有例外。許多人想說家裡帶點私菜來吃,例如豆豉辣椒拌豬油渣之類,學校也不許可,因為會吃掉更多的米飯,包辦伙食的人賺不到錢,可能還會賠本。學生們大都來自家境不錯的家庭,那裡吃得慣這般清淡單調的伙食,因此人人都盼望著星期六,午餐後全體急奔回家,補充點油水解饞。
最難挨的日子是冬天,天氣冷颼颼的,硯台都結了薄冰,小手凍僵了還得寫字做作業。那時候最令人懷念和家人團聚,一面圍爐取暖一面吃點心消夜的快樂。就算是在書房裡讀書,也會有個小手爐供人取暖呵凍,更可惡的是竟然沒有任何娛樂活動,也沒有福利社販賣零食,連喝杯熱水也休想,這對正在發育中的幼齡孩子來說,是最殘忍不過的事了。
在寒風中抖索著上完了晚自習,打過熄燈鈴後一律就寢。那還要經過一場苦戰,必須鼓起勇氣下定決心,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脫下衣服,趕緊鑽進被窩裡,而被窩冰冷似鐵,我和哥哥擠作一團互相取暖,牙齒在打戰,身體在顫抖,花好大工夫才能把被窩弄暖,更難堪的是無論冷天熱天,從來沒有人敢在天亮以前到樓下去上廁所,半夜裡尿急了,就從床底下摸出洗臉盆來就地解決,誰也不會笑誰,這種事大家都幹過。
我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咬緊牙關,迷迷糊糊的撐過了兩個學期,那能指望學到些甚麼,不退步就很阿彌陀佛了。
父親老年得子,寵愛之不暇,狠心把兩個小孩送到學校來吃苦受罪,也是不得已的事。他辭去了教育局長去從事開採煤礦,同時還要分神去辦理修族譜和編撰縣誌的工作,之後又被請去出任財政局征收課長,天天忙得不可開交,何況家中還有個三歲大的弟弟以及八十歲的祖母,天天都有賓客上門,母親實在照應不過來,還僱請了一個乳娘和女傭幫忙,那還有餘力看管這兩個魔王?儘管成績不佳,父親從來不曾責備過我們,倒是為了玩水之故,吃過多次的竹筍炒肉絲。
恰巧新落成的私立尊崇小學啟用了,全新的兩層樓磚造西式建築,每間教室都有四扇大玻璃窗和四道門,光線充足,空氣流通,每棟樓房都有廊廡相連,圍繞著欄杆,還有閱覽室、標本陳列室、球場、秋千、滑梯、花園、水池等,可說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更令人高興的是離家不到五十公尺,上下學非常方便。一至六年級更一班,男女兼收,一律通學。這所學校之所以能夠建立,主要得力於李雲杰軍長,他獨自捐了五千六百銀元,外加學田一百畝,其餘人士有一千的、八百的,我父親也捐了三百元,名列第五。原先的第一高小解散了,同時鄉間也興建了第二高小,這兩所學校實際上是全縣僅有的最高學府。
開學了,我還讀四年級,畢竟我的基礎不穩固,上課又不專心,我用留級的方法填補起超越的空隙,直到長得夠大了,成績才漸有起色,一度還得過第三名。
抗戰發生的那年冬天,父親去世了。一年半後我畢了業,上午舉行過畢業典禮,下午就有人拿著紅紙報單和鞭炮來家道賀討紅包。這在今天的確會令人笑掉大牙,可在當時卻是正經八百的傳統習俗,恰恰反映出那個時代教育落後程度。城區尚好,在偏遠鄉間有人大宴賓朋熱烈慶祝的事,實在不足為奇。
我從小學畢業以後,也只先後唸過兩年私塾而已,這就是我全部的學歷了。
拜託!千萬別向我提起「學歷」問題,提起來羞煞。
0二、四、卅
老爸,你真的想太多了啦!
別說你一向不把學歷看在眼裡,至少從不把念書要念到多高學歷、念什麼學校、乃至念多好的成績這些事,變成我們姐妹倆的成長壓力;單就我們都是碩士、博士的這個結果論而言,在一般世俗的眼光裡,你已經是個模範父親了吧!
更何況,我們念茲在茲的,本來就不是這些世俗認定的學歷標準。以你一輩子親身篤行的自學和好學不倦,這才是我們景仰不已的模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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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來看著這裡的點點滴滴
腦海中浮現的 竟是大學聯考當天在妳家吃的蔥油餅和皮蛋豆腐
我還記得 妳驕傲的說"我爸做的蔥油餅這附近遠近馳名"
沒錯!的確非常好吃
另ㄧ盤讓我記憶深刻的菜 就是皮蛋豆腐 我記得拌得好勻 味道好好
直到今天 不管何時何地 我只要吃到蔥油餅和皮蛋豆腐 就會想到那天在你家吃飯的場景 那味道 我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