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兩語

四年前，老爸突然說想寫點東西給我們姐妹看，除了那篇安魂曲，我在舊電腦的硬碟裡還挖到了當時我有幫忙練打字的這一篇......

民國卅六年春天，我，一個十八歲又四個月大的青年，一身土里土氣，挑著一付簡單的行李走出家門，同行的是劉沅本君，他是五叔的內侄，年紀和我相若。二人緊跟在五叔乘坐的轎子後面，向街上走去。母親送我出來，走了一小段路，忽然把我叫住，要我等她一下，說完便匆匆跑步回去了，不一會，她又急急忙忙趕了來，將一支油紙傘遞給我說：「帶著它，路上怕下雨」！說話的當兒，還喘著氣。我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本想說不要，又怕她不依，反而耽擱太久了，恐怕趕不上前面遠走了的轎子，只得接過雨傘，把好多話都堵在心頭顧不得吐出來 了，只說了一句：「妳回去吧」！便急忙追趕轎子去了。母親花白的頭髮、蒼老的容顏、愁苦的眼神，和微微喘著氣的模樣，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心裡，五十幾年都過去了，還沒有褪一點色。

我家薄有田產，原本不怎麼缺少生活用度，只因我成天閑散在家，渾渾噩噩過日子，到底不是辦法，還是前幾天聽說五叔要出遠門，目的地是武漢。他以前在軍中當過中上級文職軍官，大江南北跑過不少地方，跟他同行可以放心。我毫不考慮就表示了想出門的意願，至於去何處？能做甚麼事？全都沒考慮過，全都沒把握，只可說是走著瞧吧。我實在老早就厭煩了蹬在家裡那悶得無聊的日子，決心就這樣冒冒失失的下達了。母親塞給我一把鈔票，這點錢能供我走多遠？撐多少天？誰也不知道，事後想來，這次遠行實在是一次冒險之旅，孟浪之至。

出了東門城，不久就來到河邊渡頭，坐渡船過河去，便是一段百餘級的山坡，上「道人嶺」這一段路我走過許多次，過了這座嶺以後，就是一大片丘陵，連綿不斷都是山，岔路又多，如非識途老馬，非迷路不可。上得山坡來，有一座涼亭，好像是叫「望雲亭」，從這裡居高臨下回望，小小的一個嘉禾縣城和城外田野風光，全都一覽無餘。我回頭看了幾秒鐘就不敢多看，心裡暗自嘆息：別了，故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了。誰料這次的回首一瞥，竟是最後的一眼，這條路也成了不歸路！一別數十年，我的雙腳始終無緣沾上故鄉的半粒塵土。

當天走了七十餘里，傍晚投宿在十里鋪客棧，那是座落在道旁山坡上的幾間草房，簡陋不堪，住房中毫無陳設，房樑上吊著一盞昏暗的油燈，靠牆地上鋪著一排用稻草編成的厚墊，上面蓋一床草蓆，那便是床位了，晚飯由店家供應，無非是鄉間家常菜餚，吃了些甚麼已不復記憶，長夜寂寂無聊，我們很早便打開自己的行李，鑽進自家的被窩裡胡亂睡了，因為走乏了，很快就能入睡，而且睡的香甜。天未大亮，雞啼聲已吵醒了我，起來出門一看，四週都是山，都是樹，四下裡靜悄悄、冷清清的，很有點「雞聲茅店月」的況味。

此處離桂陽縣城不遠，大約再走一兩個小時就到了，我們從從容容上路，緩緩而行，果然不久就到了桂陽，在街上住進了旅社。旅社雖小，但設備還好，伙食也不差。午飯後無所事事，便和劉君去逛街。此地是我們縣早年州政府的所在地，市區比我們縣大很多倍，單是這條「五里街」便清一色鋪的石板，整齊而平坦，街道筆直，我們走了老半天還不見盡頭，兩旁店鋪卻也平常，沒甚麼熱鬧可看，覺得沒多大意思，便回旅社去了。

次日早，又上路。這回不用走山路了，走的是「桂郴公路」，說是公路，我們走了一天也沒有見過一輛汽車，路雖然是用砂石泥土鋪成的路面，但壓得實，碾得平，也很好走，而且很少高坡，一路上行人稀少，順著公路走尤其不怕迷路，因此一路行來都覺得輕鬆愉快。不久就到了「華堂鋪」，只有幾間店面，我們走進一間食堂用午餐，可巧女店主竟是我以前認識的湘英大姐，她在五六年前曾住在我家隔巷的空屋裡，房子是我家的，住了好一陣子卻不曾收過房租，誰知如今嫁了人，又當了掌櫃。她還認得我，一面在灶上忙著炒菜，一面笑對我說：「長這麼高了啊」！臨行，她硬是不肯收我們三人的飯菜錢。

我懷著一腔喜悅的心情上路，走了許久，忽然來到一座山腳下，這座山很陡峭，公路要蜿蜒盤旋才能上去，下山亦然，人稱「螺螄嶺」。曾聽人說我們家鄉李岳峻先生就是在這裡遇刺身亡。他是黨國元老李國柱先生的次子，他家只隔我兩條小巷，長相英俊挺拔，風度瀟灑，曾投效空軍航空隊，返家不到一年便遭奸人暗害死，消息傳回時，震驚了整個山城，有一天傍晚，聽說是靈柩運回來了，停放在東門外文廟嶺上，我也跟著一些人去看了，只見空蕩蕩荒漠漠的紅土地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口白木棺材，斜陽衰草，秋風颯颯，景況很淒涼。我一面行走，一面四下張望，心裡猜想當時他可能遇害的地點，竟不知不覺地走過了這座山。此後便一路平坦直抵郴縣。

到了郴縣，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社歇下，天色尚早，三人便向車站逛去。小小的車站上沒見半個旅客，我們直走進月台也沒人理睬，剛好有一輛火車頭在調車廂，我們得以走近車頭邊看了個仔細，猛然響起一聲汽笛，冷不防的嚇了我一大跳。我這個來自落後鄉間的土包子，生平第一次看見了火車，簡直興奮莫名，晚上躺在床上，還興奮了許久才入睡。

第二天，我們提早買了到長沙的車票。不久，火車隆隆而至，誰知車廂內早已人滿為患，連走道上都站滿了人，我們好不容易連擠帶推的挨上去了，但行李卻無地可放，只得放在廁所門邊，我就坐在行李上，人家進出廁所時，我都必須站起來讓路，一路上聞著惡臭，也只能自嘆無可奈何。好不容易挨到衡陽，才有了座位，然後才開始有點閒適的心情去欣賞車窗外的風光。此時已進入湖南盆地的中部，窗外多半是廣大的平疇綠野，極目所及全是良田縱橫，很少有山丘，與家鄉常見的丘陵地景象大異其趣。我心想果然是離家遠了，內心興奮和悽惶兼而有之。人說「離鄉背井」，這話真是不假。自從我踏出家門算起，我都是一直用背對著家鄉的，踩在腳下的路是越走越遠，而伸向前方的路卻沒有盡頭！今後天涯海角，我將飄泊到何方？何處才是我的歸宿？看來只有把命運交給老天去安排吧。

抵長沙時已然夜深，匆匆住進旅社。這家旅社實際上是民居，只是為了賺點收入貼補家用，他們騰出一間臥房當作客房，伙食自理。我和劉君只能在廊下打地鋪，收錢也少些。第二天，五叔帶我去水陸洲，會見了在英商洋油公司任分公司主任的李九華先生，算來他是我剛出服的堂兄，初次見面，見他一身的西裝穿著，高高瘦瘦的個兒，四十出頭年紀，溫文儒雅，態度謙和，他一個人就佔用了一大間辦公室，房子是木造的日式平房，地板上漆著暗紅色油漆，一塵不染，光可鑑人。一大排落地窗，玻璃擦得透亮，窗前只有一張大書桌，此外沒有多少陳設，顯得很空曠而清幽，我們略坐便告辭出來，行到河畔，有幾艘帆船停在沙岸上，五叔看看船好像認得似的，就在一艘船前停下腳步，仰頭向船上問道：「船上有人嗎」？立刻有人站出來答話，原來那人是同鄉，說再過七八天就要起錨還鄉了。這種船的船身比一個人高些，因此船首邊放著一架短梯供人上下，我生平乘坐過的船只有渡船，像這樣的大帆船只在岸上遠遠望見過，那時覺得它好雄偉，好氣派，此刻近看，覺得它依然是很偉大。因為能夠千里迢迢從家鄉航行到這裡來，自然算是不錯的了。後來我在書本上看到，這種從湘水駛下來的帆船，洞庭湖的舟子都叫它「紅繡鞋」，意思是譏笑它的小模小樣，經不得大風大浪。然而，往後我曾乘坐或見過的大海輪、大軍艦，又覺得在洞庭湖上耀武揚威、自命不凡的帆船，到底也只是略大一點的紅繡鞋罷了。

次日，九華先生請我們吃晚飯，順便也請了幾位旅居長沙的鄉親，他們都是故鄉素有名望的紳士，李國柱先生的夫人也在其內，一桌人中數我最年輕，也最土氣，這場酒席吃下來，我只有默不作聲的敬陪末座，對著滿桌的精美佳餚，卻是我一生中最無趣的一次宴席。

住在長沙這幾天，除了被人請客這一餐外，其餘都是我一個人自己去解決，那時候我口袋中的錢已用去了一半，而未來的路途還很遙遠，不能不省著些，走了好多條街，才選定了一間毫不起眼的小館子，有飯也有魚肉蔬菜，都是先煮好了的，頗似現今的自助餐廳，我只叫了一碗白米飯，外加一碗豬血豆腐湯就足夠了，非常便宜，以後每頓飯都是這樣，好在第四天下午就動身了。火車是由長沙起站，不愁沒有座位，三個人挨著坐在一塊，說話也方便，就這樣在轟隆轟隆、搖搖晃晃中到達了武昌。接著換坐人力車到長江碼頭，再搭渡輪到漢陽，又坐人力車到鸚鵡洲，在一間掛著「桂郴會館」扁額的老舊房子前下了車，進大門去繞過天井，中間是廳堂，廳堂和天井兩邊都有房間，但可能都有人住了，大廳靠牆一邊臨時支著一張木板床，床上現放著被褥，顯然有人在用，另一方面靠牆也有一張木板床倒是空著，讓五叔睡，我和劉君依舊打地鋪。這間名為會館的舊房子，原是清代時期由桂郴的先賢集資所購，以供來此的鄉親們臨時有個落腳之所，屬公產，因此不收房租，但伙食、清潔等等事務都必須自理。好在前客留下的廚具碗盞一應俱全，倒也省了不少事。很自然的，我們和先到的那位先生便合在一起開伙了。燒菜煮飯他都很行，我落得吃了現成飯。傍晚，我獨自跑去江邊洗澡兼洗衣，江水不算很冷，洗好了衣服還跳進江裡游泳了一會，可惜水質渾濁，不能盡興。

次日下午，五叔要我去咸寧一趟。咸寧是粵漢鐵路上的一個小站，當我們坐火車經過咸寧時，五叔就曾告訴我民智兄在那裡當兵的事。他是五叔的大兒子，照排行我叫他七哥。主要是探望他一下並要他來漢陽會面。我初生之犢不畏虎，為省錢不敢坐人力車，硬是靠記憶找到了武昌車站，而且順順利利到了咸寧，抵達時天已黑了，只好找旅社住下，因在車上吃了點東西，肚子也不餓，一進旅社就睡了。天一早便起來問櫃台，溫泉營房在何處？路有多遠？怎樣走去等，可巧旁邊一位軍官聽見了我的問話，便問明了我的來意，然後說他現在就要去溫泉營房，可以和他同行。我大喜過望，連忙謝了，立即出發，他也是昨晚來投宿的客人，二人一路閒談著，不知不覺間一小時左右的路程很快就走到了，來到營門口，兩邊崗棚上各站著一個荷槍的衛兵，因為有軍官同行，完全沒有阻攔就讓我大搖大擺的進去了。只見一大片操場，空蕩蕩沒個人影，原來這操場是位於群山環抱之下的一塊平原，營舍大都建在山上，房舍東一間西一棟，疏疏落落散佈在山上各處，穿過操場，他指著左手邊山腰的一棟房舍說，那裡就是第一連，然後就分手了。經過高人的指點，自然一下就找到了。剛巧他們出去打野外尚未收操回來，等了好久，隊伍回來解散了，士兵們都進寢室去休息，嘰嘰喳喳的，很多人在說話。門外有個人問了我的來意，便對著寢室大喊：「XXX，有人找你」！七哥應聲而出，我們見了面，歡喜極了，接著另外一位同鄉劉鎮濤君也出來見了，他也很高興，他們又告訴我，第三連還有李嘉寶和歐書文兩位同鄉，這兩人我都認識，尤其嘉寶兄還是我的小學同學，稍後他倆也來相見了，談了一會兒話，他們便提議要我留下來一起當兵，問我的心意如何，這時候我身上的錢大約僅僅夠回去武漢了，以我這種身無一技之長，土頭土腦的貨色，在武漢能找到甚麼工作？往後的日子怎麼辦？人海茫茫，前途必定凶多吉少。天可憐見，在這山窮水盡的時刻，老天爺降下這等大好機會，除非是大傻瓜、大白痴才會放過，於是，嘉寶兄領我去見了第三連連長，連長徐傳惠先生是湖南耒陽人，身材高高瘦瘦的，兩眼炯炯有神，問我話時倒很和氣，問了幾句話後便說定了，安插我在第三排，又說我來報到晚了些時日，要我努力學習，趕上進度，多出點特別操，不要怕辛苦等語。就這樣，我換上了軍裝，當了青年軍第二０五師二旅四團一營三連的一名學生兵。同年八月，隨同部隊到了台灣，二十餘年後才結婚生子，安家落戶直到如今。

命運就是這樣的神妙難測，偶然的一次機遇，就可能註定人一生的前途，從當兵的這一天開始，展開了我以後幾十年的人生歷程，雖然其中的種種曲折坎坷、困頓顛躓的往事固然罄竹難書，但其實都是很複雜瑣碎的塵勞俗務，也實在不足為外人道，如今白髮蒼蒼，行將就木，回首前塵，都如夢境，人生種種際遇，冥冥中似乎早就註定了，到底這次當兵的事是我的幸？還是不幸？相信無人能解答得出，而今黃粱已熟夢已醒，再要計較得失，又是一番痴人說夢了。前人有詩道：「人生到處知何似？應是飛鴻踏雪泥，雪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我寫下這段離家從軍的經過，或許還是多餘的吧。

０二、三、二八

詩一首(無題)

我從收音機裡聽到了一首好詩，是這樣的：

面對他的影子，

撒一把鹽，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是酒。

我仿著那意思，試寫著：

無論是那一種的

苦痛，

日久，都化作了珍珠。

老的時候

是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