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以前的事

每隔三分半鐘，點擊一次播放鍵。深夜，白天，家裡，公司，一次又一次，Tim Buckley美得令人心醉的聲線以及〈morning glory〉敘述的畫面，連續兩天在耳邊及眼前盤旋。
一次又一次，樂音一中止，立刻手動接續，然後想起某些事。

弟弟的朋友不多，其中有個男孩讓我特別掛念。
昨天下午，弟弟難得抽空回家，一邊挖著貓砂，一邊隨口說著：「他說，那天他已經站上去了，但是想到媽媽，覺得應該至少留下幾個字，但手邊沒有筆，只好下來了。」
弟弟平鋪直敘的轉述裡，找不到一絲暖意，但我知道，他選擇告訴我，完全出於對朋友的愛，以及無能為力不知如何是好的莫可奈何。
壓抑強烈的情緒，我淡淡地回答：「反正你很少回家，房間就空出來給他吧。有了陪伴，就很難找到四下無人的機會再站上去了。」

對話結束。

我沒有跟弟弟說，好幾次我也站上去了，但跟他一樣，我也想到媽媽，於是又爬了下來。我沒有跟弟弟說，其實一個人住很自在，但我擔心哪一次喝得太醉，站上去時忘記媽媽，就那樣下去了，所以搬來跟你一起，有了陪伴，就很難找到那種機會了。我沒有跟弟弟說，他缺的不是一枝筆，只是他對這個世界還有一點點愛，而你們該抱著他、用擁抱鎖住他，不然就會永遠失去他了。我沒有跟弟弟說。

受邀參加一個派對，也許因為交情不夠，也許因為幫忙不夠，猶豫再三，最後因為她的緣故，勉強應允。她貼心留了兩張票，只剩三個小時，我焦急地上上下下拉著MSN名單，選了幾個名字，開啟對話窗敲進邀請，卻遲遲無法按下ENTER鍵只好又關閉。突然間，他們全變成了不熟悉的人。放棄尋找合適的伴，決定單獨赴會，然而對於那種熱鬧場合，越是壓抑焦慮恐慌，越是焦慮恐慌。我想逃避我想爽約，拖延到不能再拖延，想起她的甜甜笑臉，深吸一口氣，關機，關燈，關門，把靈魂收進抽屜，讓計程車載我前往那裡。
即將開始，在入口處報上暱稱，左手背被蓋了個可愛的章，卻踏不出下一步。轉身，在細雨裡猛力吸了兩支菸，尼古丁稍稍麻痺了腦袋。回到場子裡，向他揮手示意，今天的主角笑得很開心，我盡量以嘴角上提回應，卻以這個僵硬的表情撞上了三位前輩，瞬間全身僵硬。在彼此的尷尬之中，我們一起走上二樓，一起坐進包廂，各自拿了一瓶啤酒，我立刻逃開，躲在黑暗角落跟著音樂胡亂搖擺。臺上的樂團唱了幾首歌之後，遇見其中一位前輩，彷彿催眠一般，竟跟在她身後回到包廂，心裡想著她心裡一定想著馬的你幹嘛跟著我未免太尷尬。
剛開始，尷尬蔓延整間包廂，奮力振作精神和她們有一搭沒一搭不著邊際聊著工作聊著明年的計畫，眼睛不停飄向別的地方企圖再度尋隙逃開。過了好久，彷彿催眠一般，我沒有移動。酒精稍稍麻痺了腦袋，我們聊著西藏聊著京都聊著羽球聊著腳踏車。然後我們從呵呵笑，漸漸變成哈哈笑。然後主角來了，相機攝影機跟著，我們一起入鏡，然後主角走了，我們的哈哈笑引出了更多的哈哈笑，然後主角又來了，許多人跟著，我們一起聊著工作，更多的哈哈笑，然後我竟然捨不得離開了。派對結束，主角吆喝續攤，一行六人前往另一個地方。

我們喝了更多啤酒，喝下一碗雞湯。四個年輕人帶來滿桌的麥當勞，長桌被年紀切分成兩個區塊。左邊的中年男女藉酒吐出許多令人害羞的曖昧對談，右邊的年輕男女聽著老闆開示麥當勞與萬惡的資本主義。我坐在中間，向左邊投下更多曖昧的煙霧彈，朝右邊尋找青春的氣息。
夜深了，左邊越來越不堪入耳，右邊的座位漸漸空了。正想著是否應該離開，右邊僅存的年輕男生開口詢問我的職業，我禮貌地回問他的科系。然後，音樂讓彼此有了一絲絲交集。我關閉左耳，讓右耳專心接收他邏輯混亂的言語，我們互換喜愛的樂手名字，然後，我召喚藏在抽屜裡一整晚的靈魂，與他交換。
左邊男男女女的曖昧持續，幾乎聞到了性的氣味。最後他們坐進計程車離開，我鬆了一口氣，和小男生在便利商店買了一杯熱紅茶與一杯熱咖啡，並肩走進台大校園。

我們一直聊一直聊一直聊，沒有主題，沒有默契，住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希望這個夜晚無限延長，因為只要天一亮，我的熱情就會立刻用盡。
天快亮了，趁著尚未厭膩，我說了再見。他揹著吉他陪我走了一段路，然後計程車載我離開。打開電腦，以簡短幾個字記錄這個夜晚的感想。夜未央，MSN閃爍著新增連絡人的訊息，於是我們又聊了幾句。「今天很開心，下次有機會可以吃個飯再聊更多，if you want。」許久不曾遇到這麼誠實表達情緒的人，聽著他的樂團，我也誠實回應了自己的開心。

睡得不好，夢裡都是他的肉體。
是肉體。
下次見面，如果有下次，我會把靈魂放在家裡。人們總說男生只想到性，然而女生偶爾也想純粹享受性的歡愉。



瑪法達說這個星座本週「和毫無交集的圈外人為友，竟意外獲得機會。」嗯，希望是某種機會。

安靜的辦公室，THE ANTLERS盡情唱著，維持同一種坐姿三個小時，抽著菸，看著螢幕，行事曆，明年的工作計畫。偷偷幻想另一間辦公室裡的人，正在忙些什麼？明天、下週的熱鬧之後，是否轉身投入其他更驚人及更精彩，就像連續噴發的絢麗煙火？我喜歡煙火。第四個小時，抽著菸，看著OUTLOOK，看著WORD，看著EXCEL，一年兩年三年，生活模式被簡化，情感模式被簡化，溝通模式複雜化，人際關係複雜化，書本的數量成為計算日子的方法，有點單調，於是有點厭倦。THE ANTLERS繼續唱著，歌聲偶爾被某同事忘了帶走的手機鈴聲打斷，雖然公開宣稱「上半年獻給他們，下半年留給自己」，然而到了該做決定的時刻，又將胡亂扯出什麼新宣言，繼續單調無味恐懼厭倦？

【第一百零八場／場景：網路空間／人物：他、我】
他：那天很奇怪，到台北了，就很興奮
我：呵
他：現在你還是很忙吧。很好，慢慢的你越來越像個上班族了，慢慢的跟所有朋友疏離，對於自己愛的東西慢慢的失去感覺
我：你曾經這樣嗎
他：我喔，就像你那個時候一直嫌棄的。我最近跟你講話都只會得到「喔」「恩」「對呀」「好」這一類的回應了
我：我沒有失去感覺，只是換個方式，因為我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麼。你以前也是，我相信你懂這種狀況
他：嗯，所以我只要一鬆開手，這一切就會完全消失了嗎
我：我不懂這個問題。我只知道，我們似乎角色互換了。但也不是真的互換，以前的我更熱切，更不要臉；以前的你更冷漠
他：那我瞭解了，再見了，謝謝你曾經教過我的很多東西，與我分享的許多回憶
我：這個結論我也不懂。你思考跳得很快，我追不到。以前都假裝懂你說什麼，但總覺得背後好像還有很複雜的東西
他：謝謝你，真的有很多回憶呢。這是最後一個對於台北的連結，所以，台北慢慢的也會變成只是一個城市的名字，不會再有回憶嚕
我：我真的不懂耶。你總是每句話留伏筆，總要弄得我一頭霧水，總要惹我哭
他：嗯
（他，離開）
我：好吧，那就這樣。我不懂你為何突然要說再見，不過，如果你真的要這樣，那麼，就再見吧。我不想再被你弄哭了，這麼多年，只要一跟你說話就想哭，也太脆弱了
我不是「變成上班族」了，而是一個人過得很好，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需要靠你來肯定我自己的人了。我喜歡現在的自己，但你一直要把我拉回從前
你的記憶沒有更新，只記得某段時期的我，逼我維持以前的模樣，我卻不想回去從前了

【獨白】
你說你想說的話，你做你想做的事。這麼多年，你說了數十次再見，我竟然也哭了數十次。你撰寫爛腳本，我始終配合演出

【落幕】

覺得疲憊，卻找不出實際原因。
朋友建議，該休個長長的假。「是啊，或許是解答，起碼是一帖舒緩症狀的藥。」我心想。同時期待著九月那場小遠行，與不熟悉的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為了盡快脫離倦怠的狀態，該試的都試了，變因只剩環境，以及心境。
日前在某部收視率超高的爛偶像劇裡瞄到一句對白：「如果真心想要想通某事，其實只需要一秒鐘。」彷彿獲得天啟，我竟然真的想通了。
然而，只維持一秒鐘。
或許離開了這個環境，就能跳脫這般心境？

他又出發了。
兩年過去，我卻站在同樣的地方。
我幻想一個人的遠行，兩年過去，卻同樣裹足不前。

今晚的電影裝了滿滿的愛，關乎親情。
文字或影像只是工具，重點在於如何說故事。克婁代將兩項工具都運用得絕佳。
和陌生人相約看電影的感覺很奇妙，這麼近，卻又這麼遠。
我喜歡他身上好聞的氣味。他很適合這部片。
總之，算是一種新體驗，療效大約等於半杯黑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