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語聲未落,老趙就很興奮的接話說,沒想到他的青春轉折點,和我很接近!我們隔壁的一對情侶,聞言乃收拾包袱結帳走人。
老趙說,他國一的時候,也不敢上學校的廁所,大部分時間,都是忍耐著回家解決。要是忍不到家裏,根據他對路線與地形地物的掌握,他也知道怎麼處理。
比如,他就很了解,從學校到家裡,距離最近的一條路線裡,有一個「天性王爺」神壇。
「神壇?」我插嘴,「跟大便有什麼相關?」又有一對情侶吃不下去了,站起來走人。
當然相關了,而且非常重要,老趙說。因為故事就是在那裡發生的啊。從小,我的高中同學老趙,就是一個非常謹慎並且機警的小孩,凡事,根據他的說法,都得有個「Back-up」,也就是退路。「在學校想大便但是廁所太髒不敢拉屎」這種狀況,老趙眉飛色舞的說,哪像我這麼遜,他當然也都盤算過了。
所以,當1989年的某個春天下午,空氣中浮動著花粉的芬芳和老趙因為屎尿俱集而躁動的不安,這位雙子座男孩的心情還算是篤定的。因為即使學校的廁所不是坐式馬桶,他的書包裏面也沒有衛生紙面紙乃至麥當勞餐巾紙,神壇後面那個鐵皮搭建的廁所,此時就是他的避風港、苦難的終點站!想到廁所那潔白備妥的捲筒廁紙,甚至廁所鐵門上面掛的那個「Toilet→」壓克力招牌,老趙都覺得那比王爺指示的符還要能解急難、救水火。下課鐘聲一響,他就要立刻衝出路隊,快跑前進!
在和平西路的人行道上奔跑著的老趙,把這一天,不,這有生以來最熱烈、最急切的希望,都寄託在王爺壇的鐵皮小間。當然肚子的波濤是一波強過一波了,許多派駐在肛門括約肌的神經也都不斷的回報:「老大,我們快挺不住了!」老趙誠摯的鼓勵自己,也給自己的小屁股打氣:加油,就快到了,一股作氣!
當然,命運對待人是殘酷的,否則,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也不會這樣受到世人傳詠和歌頌。廁所有人!老趙說,他一時天旋地轉,除了肚腹絞痛以外,他簡直不能相信這是他長期以來認為妥貼的緊急備案。聽到廁所裏面的老兄悠哉地哼唱〈一粒流星〉,老趙拼盡十三歲精明謹慎嘴上無毛雙子座男孩的最後一絲力氣,舉起酸軟無力的手臂,敲門:
「扣扣!」他敲。
「扣扣扣!」門裡面的人回敲。
「扣扣!」他再敲。
「扣!」門裡人又回敲。
「噗。」...
「噗?」我問。對,就是噗,老趙說。這輕巧的一聲噗,很輕很輕,別人不會聽到,也許還有點潮濕的水聲。但那一刻,他這個穿著尼龍「中國強」校服的十三歲男孩,突然了解《命運》交響曲前面五個短音「當命運來敲門」的強勁力道,以及那種人無法和命運抗擊的悲涼──他一個撐不住,全盤瓦解了。就差那麼幾秒鐘!他在一瞬間領略了什麼叫做「度日如年」的真正涵義。只不過,他的Case跟貝多芬有點不一樣,「我給命運敲門,結果呢?命運give me a shit!」我大笑說,是他give命運 a shit吧?老趙恨恨的教我閉嘴。
那個在鐵皮屋廁所裡暢然歡唱〈一粒流星〉的阿伯,收拾停當沖好水,「咿呀」一聲開了門。他看到一個氣急敗壞,滿臉淚光的小孩,氣虎虎站在他面前。「啊我好了啊,給你用啊。」「來不及了啦!剛剛我扣扣,你還給我扣扣扣!」肛門已經完全放棄防守的老趙哭喊。老趙回憶說,那天是他開始深信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不可勝天等等道理的開始,因為當他邊哭邊跑回家的時候,發現他把鑰匙忘在學校,家裡沒有人!
坐在攤前板凳上,我和老趙悚然而悟:那使我們各自對於時間、以及人生理解產生轉折的媒介,竟然都是一坨屎!我們不禁感到巧合與悵然了! 「唉,再喝一碗湯好了。」老趙說。「老闆,再給我甜不辣謝謝。」我也把碗伸出去。 「不賣了!」老闆恨恨的把一桶生水嘩啦倒進鍋中。「大便大便大便,我的生意被你們搞得像大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