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李安得獎大作《臥虎藏龍》的朋友，不知道記不記得，電影裡有個名叫魯君佩的悲劇人物。可不要誤會了，我說的並不是那位在客棧裡搖鐵扇子，隨後被玉嬌龍踢下樓去的魯君雄喔。那魯君佩出現在「羅小虎當街搶親」一幕中，當羅小虎不顧千人阻，大喊「小龍，跟我回新疆！」玉嬌龍冷掀紅蓋頭，玉簪子緊握在手斜眼看轎外，導演，或是編劇，安排這位當朝魯翰林，一臉蠢樣地在馬上不知所措。
是吧，想起來了吧？魯君佩的鏡頭少得可憐。這位玉嬌龍的正牌未婚夫、飽讀詩書的翰林學士（除非他是恩蔭，否則四書五經必定是滾瓜爛熟，再說，即使是恩蔭，八股文章再怎樣也會作一些），清代「西力東漸」初期的知識份子，難道真如蠢豬呆鵝，什麼想法也沒有，任憑一些飛來飛去的江湖怪人（比如說李慕白）、爬牆摔人的西域搶匪（當然是羅小虎）胡搞，一臉拙樣不知所措？ 我心下不忿，又去找王度蘆的原著。關於魯翰林，還是說他們魯家「在北京勢力很大」，不易招惹。完全是以羅小虎的角度出發去考量，而沒有想到人家魯家，在突遭變故（要入門的媳婦跟野男人跑了）、聲名掃地（詩書世家抵不過山野蟊賊）後，仍然鎮靜自持、不失大家風範。但最令我憤怒的，是我看到中視趁此熱潮趕拍的電視劇《臥虎藏龍》，天啊，本劇再度找了一個肥子來擔任魯君佩一角，並且把他演成弱智青年的模樣。在玉嬌龍（水靈飾）與羅小虎（何潤東飾）私奔逃婚之後，他身穿大紅喜衣，在祠堂前發小孩脾氣，摔家具、踢下人，一付紈桍子弟模樣。真是醜化魯翰林到了極點了。
是的。最近我讀到一篇很犀利的文章，從些令我很佩服的角度去討論電影《臥虎藏龍》，文章裡說到，除非李安導演一開始就想放棄羅小虎這角色，否則不會讓他變成類似甘草人物；又說，本片仍然延續李安導演一貫的關懷主題：道德禮教與人性私慾的衝突。全片代表人性慾望幾乎全在玉嬌龍一角上，羅小虎這個角色實在發揮太少，是以作者以題目質疑「為什麼羅小虎不是楊過？」然而，我則想順便跟著問的是「為什麼魯君佩不是梁朝偉？」（我的意思是，假如梁飾演魯君佩，當可突顯出這個角色的哀傷深度。當然我知道這不大可能。） 影評大部分將「傳統禮教」下這個溫柔敦厚、含蓄堅持的象徵，投射到李慕白身上，甚至有人說，李的個性即是導演李安的化身。然而我另有看法。李慕白堅持的道義，是江湖道義；李慕白掙扎的私情，是兒女私情。而魯君佩呢？他可以被視作是這部電影裡，「道德禮教」的具體化身：他是國家的培訓官僚（明清制度：翰林院為清望之地，進士中之佼佼者入院見習中央政治運作）、是社會的意見領袖，他代表的是維護這個既存體制的中堅份子。在電影裡，魯君佩被玉嬌龍強烈的憎恨（玉對魯君雄說：「我一聽見你的名字就噁心。」）、被俞秀蓮等人輕視（俞對玉嬌龍說：「婚可以不結，父母不能不要。」），又找個張皇失措的肥子來醜化魯翰林（我不是討厭胖子，但我厭惡以胖子代表醜陋），我們真可概見，在這部武俠／俠情電影裡，導演心中象徵既有價值觀念的「道德禮教」，其模糊、醜陋的程度了！ 沒有人為魯君佩著想。所有的角色只是逕自飛簷走壁、快意恩仇。也沒有人替他想過，憑什麼他要被玉嬌龍這樣的糟蹋（只因他是魯家之子）？為什麼沒有人想想，魯君佩遭此變故，心中到底作何感想？他不會武功，只能吟詩為文，然而俠士一劍，只能殺傷一人，政客一筆，卻會流血千里。魯君佩（以及這個名字下代表的晚清知識份子），會有什麼反應呢？他心裡應該思慮萬端吧？青冥劍被盜，可能他會思及「北京治安不靖」、李慕白等人與會黨到底能否為朝廷所用；羅小虎搶親，可能他傷心之餘，會念及新疆不定、英俄勢力染指天山北路，應該要支持中堂左宗棠大人的定邊政策，底定回疆、讓百姓安居樂業，把羅小虎這種流民送回去開墾。頓失愛妻，他也許會傷心賦詩吧？玉嬌龍厭惡道德禮教既定價值，卻仍在客棧裡邊打鬥邊吟些「今朝踏破峨嵋頂／明日拔去武當峰」的歪詩（要不是她從小在官府長大，哪來這種歪才？），魯君佩詩一定做得比她好多了吧？ 沒有人替魯君佩設想，他只是模糊地被略過。模糊地被醜化。
當然這不全是電影的問題。知識份子在這類作品中被蓄意模糊醜化，背後的意思是，既然國家／社會的力量無所不在，那麼我們就造出一個虛擬的「江湖」，在這裡，飛簷走壁是高尚的技能，武功秘笈是爭奪的寶物，那些「讀書人」，手無紼雞之力，純屬無能之輩。只有在這裡，這個奇想世界，才能被顛覆。我們可以去追溯一整個時代脈落：從民國二○年代的王度蘆、魯迅、毛澤東、乃至李安，抗拒「傳統禮教」時，拿來糟蹋的，都是魯君佩一類的人物。 或許有人會質疑，既是「武俠」小說，「武俠」電影、你一再強調魯君佩這樣的人物該有的深度，豈不是強詞奪理？我這裡有一個反證：金庸的小說《碧血劍》裡，明面上的主人翁是袁承志，實際上想要勾勒的，卻是「大明國裡一亡命之徒」，他的父親袁崇煥。袁承志武功高強，七省盟主，卻在李自成兵潰之際，隱遁海外；袁崇煥進士出身，不會武功，然而憑著對國家民族的使命感，督師寧遠，三次大捷，威名之烈，使得皇太極必須繞道而行。兩相對比，豈不分明？況且，這還是出自一代宗匠金庸的正統「武俠」小說呢！還是那句老話：俠士一劍，只能殺傷一人，政客一筆，卻會流血千里。對於虛擬異能世界裡知識份子的閹割，是對實際世界中他們的情緒思想的逃避與忽視。「魯君佩」在電影裡，乃是一個模糊不全、睹之令人心傷的悲劇角色。
延伸閱讀： http://mypaper1.ttimes.com.tw/user/sophiex/index.html「漫遊個人新聞台筆記」：〈為什麼羅小虎不是楊過？〉 王度蘆，《臥虎藏龍》（台北：遠景圖書，2000） 金庸，〈袁崇煥評傳〉，《碧血劍》下（台北：遠流，19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