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2002

夜路豆漿店之歌

他是一個一旦認定什麼事情,總想堅持到底,不會輕易思遷的人,這點可以從對職棒球隊的支持具體而微地看到。


凌晨一點半了,他慢慢踱到這爿店面,坐定,跟以前一樣,要碗放很多油條與辣油的鹹豆漿,另外煎一個荷包蛋。東西還沒來前的短暫空檔,他歪著頭想想白日的種種:今天有很多人跟他說話,向他說話,可是當他們呼嚕嚕說完一大堆以後,就馬上把他放下,或聲音清脆果斷地說聲掰掰,或令人措手不及地離線,或是在怔忡間隨即掉頭離去。大概他的朋友們覺得話說夠了、說完了、可以走了。可是,今天裡,沒有人聽他說。 只有老闆會聽他說,並且準確地完成他的吩咐,搞不好只為了深夜來客揉在褲袋底那張皺皺的百元鈔票,但也說不定是想跟他們攀上幾句話。晚上的幾個夥計裡,其中那個頭髮微禿的瘦子已經開始跟他熟了起來,會招呼他「小廖!今天吃啥?」、知道他愛喝冰米漿和煎得焦黃的鍋貼;會細微地觀察他深夜胃口的好壞與光臨的時間。 老闆問小廖今天不喝米漿嗎?他笑著搖搖頭,也不要鍋貼嗎?他又搖頭。老闆雖忙又轉身去招呼幾個要外帶的客人,可又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 「小廖今日黑暗哦。」老闆用他自創的術語這麼說。 他當然了解自己為什麼「黑暗」了。近一點來說,是他今天抽不中替代役,心中的茫然在作祟;是他今天向朋友取消約會,朋友語氣的輕快使他產生的愁苦;是他今天沒有傾訴機會的積鬱;是他想及未來重重變數的恐懼;是他鎮日於各咖啡店留連腹中填滿各式各樣咖啡的不適。 遠一點來說,是他從年初起便與家人疏遠,心中不願承認的恐懼、是他二月時跟自己妹妹一場勢均力敵的打鬥(真的打鬥)後兄妹形同水火、不共戴天的仇恨、是他的家人妄圖以「家和萬事興」搓平一切的鄉愿、是他擔心這就是以後常態的恐慌… 他聽到老闆哼著歌。很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是什麼歌。老闆正用報紙裹著油條,那是今天,嗯,算是昨天的報紙,有著將要成為首都市長候選人的內閣秘書長歡送會的消息;另一張是體育版,中信鯨要出戰興農牛,排定獲得八勝、防禦率首傑的宋肇基掛帥主投。 他默默想起,自從幾個三商球員紛紛來投,球衣改換深藍色以後,自己現在也算是中信的球迷。這讓他感慨了一下:國三的時候,只因三商虎隊在職棒元年上半季勢如破竹,然後又穿著他喜歡的藍色,這使他堅持著自己的無甚光彩的虎迷身分,十年來不曾稍疑。即使當初喜歡三商的原因至今已不復存在、即使是在三商戰績最差、球風渙散、內部失和的時候,他也緊緊地把三商跟自己綁在一起,希望他們哪天能爬起來,好讓他再次振臂歡呼。 然而三商卻宣布解散了。他跟高中同學一起跑到三商最後一次出賽,卻仍然空蕩蕩的球場右外野,用想哭的語氣,憑欄大喊「三商再見!三商再見!三!商!再!見啊!」像是在跟他們說:我還在等你,你怎麼就離棄我了?我還在愛你,你怎麼就不要我了? 現在他之所以支持中信,並不是忘了舊愛,而是從這支也穿藍色球衣、由前三商球員出任總教練、二壘手的職棒隊伍裡,找尋一點昔日舊愛的影子。他當然清楚知道:那日子已經過去了、人事皆非,他的盼望業已殘缺,像潑灑滿地的碎冰塊,他不會蠢到慌忙想去拾綴,只是他心底常常會有那種企圖去趨近、逼近從前記憶的徒勞習慣。對他來說,從前即是美好。 不過又有誰有義務需要了解這一切?這些他心底細細微微、窸窸簌簌的輕輕挪動?那些悲傷,可能是別人眼底「抱殘守缺」的範本吧,所以他抱定主意,悶就自己悶著,不對人說。然而關於堅持、關於順應環境而做的改變,到底與懷舊念舊有什麼關係,與對未來的恐懼又有什麼關係,其實他也已經迷惑。 他喝完豆漿,付賬出門,起身的時候隨即想起了老闆口中若斷若續還在進行的調子:那是四年前市長競選的主題曲。老闆把歌詞其中幾句改成髒話,自得其樂地邊唱邊炸油條,然後用印有現任內閣秘書長新聞的報紙捲起包好。有的時候時間過去,人心變了,感情不再,但一些時光沉澱下來的元素,會在不知名的時候浮起,緩緩輕唱。

Posted by dh4733 at 樂多Roodo! │02:54 │回應(0)引用(0)老大往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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