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H的地下室

「我們昨晚有點睡不著，也許打擾到你們了，所以買這些給你們當做早餐。」姑姑一據說清晨6時即起床，和藹地說出了上述含意深遠的話。

於是，黑瓜變成火腿；而麵筋也改作奶酥。

早上9點20分，開始執行新年旅程最後一段行程：先去角板山行館，再到「小烏來」風景步道遊覽，沿途欣賞桃園山色風光，中午順道吃個便餐，最後賦歸。DH感到很高興，有一種千辛萬苦、終於結束的感覺：這兩天，彷彿延長了好幾倍。

當然，如果故事的進展接下來是「於是D家一行人愉快地遊覽，並帶著滿滿的收穫與美好回憶回到台北溫暖的家中」，本系列長篇也就沒有費力書寫記錄、從春天寫到冬天的必要了。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簡單。

退房，收拾妥當，當領隊姑丈二愉快地向所有人宣示：「所有人集合準備上車！到角板山行館囉～」大家正高興地上車時，D嬤，這位年高八十六的長者，突然「哼」了一聲。

這一聲說大不大，其實還挺輕微，不過就是從鼻孔稍微共振了一下，牽動的面部肌肉甚少；要形容是「面無表情」，也沒有問題。

可是，D爸與姑姑一、姑姑五、姑姑二，當了D嬤超過半世紀的子女，又皆是如此孝順，D嬤的呼吸重了點，他們馬上就能感應得到，更何況，D嬤已經「哼」出來了呢！

D爸從駕駛座回頭，姑姑五和姑姑一也忙湊過身去問媽媽怎麼了。D嬤慢慢地開口了：「很好，你們年輕人，腿都很有力嘛，很好。」這話可恐怖了：D嬤可是「反話界」的高手高手高高手，擅長語言指涉上之圍魏救趙、暗渡陳倉、指桑罵槐與萬佛朝宗。近年來雖然不輕易出手（口），但簡簡單單、輕描淡寫一句話，聽來卻令子女們深感後勁無窮啊！金孫DH聽懂這句話，來稍加翻譯一下，以饗讀者。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們這些小輩，完全不管老媽媽年老體衰，就顧著自己玩，老媽媽怎麼負荷！」

於是，角板山行程便取消了；但已經來到這哩，不到附近的小烏來走走，也實在太可惜，問題是高齡D嬤的膝蓋不適合攀爬山坡與階梯，怎麼辦呢？D爸等人突然都流下了冷汗來。

「輩分」這種倫理，這就到了發揮威力的時刻了：當然是由「年輕人」當中年紀最輕、輩分最小的DH留在山坡上停車場陪腳腿不便的D嬤，其他幾位六十多歲的年輕人則下去小烏來風景區遊覽一圈。

DH留下，受命照顧祖母，立刻搬張板凳給D嬤坐，順便找些話搭。祖孫二人的對話大概是這樣的：

「阿嬤，安呢坐有爽快否？」
「我很累。」
「啊啊，那稍等一下，爸他們馬上回來了哦。」（手機響：D爸來問D嬤狀況。）
「我很累啦。」
「剛剛爸打電話來，說今天太陽那麼大，可以看看日頭、曬一曬呀。」
「我很累，而且，我膝蓋在痛。」
「啊啊…，那，伸直會不會好一點？」
「沒有用啦，這是老化。你孩子，不知道。他們怎麼還不回來？到哪裡去了？」
「可是，他們才下去五分鐘……」
「五分鐘！痛都不只五分鐘！」
「啊啊啊啊…」
「啊什麼？你年輕人不知影不會痛啦。」

D嬤開始抱著膝蓋哀哀叫。DH覺得，假使情勢繼續演變下去，D嬤很快會喊出「子女不孝」這種氣話，或者開始算三十年前的老帳。這可不妙。看著D嬤圓墩墩的身子在板凳上晃動，DH趕緊打手機給D爸：「爸，你們走到哪？快回來吧，阿嬤她哦…」

「不用回來啦！我痛昏好了！」D嬤扯開嗓門（但對著手機的反方向以示「自言自語」）喊著。又是一句絕妙深遠的反面話。

「好，好，折返，折返。」D爸匆忙掛上電話。小烏來不無遺憾地，當場化為小小烏有。

折返，也需要時間。當D爸一行人中途折回，登上去程時步履輕快的石階，回到山坡上的方場，看到自己的娘／婆婆／岳母時，娘／婆婆／岳母的臉已經氣白了。旁邊，則站著不知所措的金孫DH。

「早說我過年在家裡就好！出來玩！你們自己在玩！老母的痛苦有沒有人顧！你們還沒到我這個年紀，不知道老歲數的艱苦！」D嬤盡情地怒吼著。

所有她的子媳輩，全部唯唯諾諾地，馬上將D嬤送上車，D爸口中喃喃安慰著：「好、好，馬上就回台北囉，馬上唷。….」所有行程立即取消，馬上直奔台北，讓勞苦不堪的D嬤趕緊休息。

D爸車中，氣壓非常低，後座的D媽、DH、姑姑五都不敢吭聲。聽坐在前座的D嬤，口中念念有詞：「下回不來了，我能不能吃到下回，也難說啦，你們不能體會一個老人的辛苦，等你們也老了，自己膝蓋退化，你們就知道現在我是多痛，根本就沒有辦法多撐，你們還要什麼烏來烏有，玩什麼森林，走什麼步道，我再──」

咦？聲音嘎然而止！

本正瞇眼裝睡的DH感覺情形有異，怎麼回事？立馬睜眼：車窗外是一片蒼翠的風景，遠山碧綠，雲霧繚繞，近看也有樹影婆娑，在高速移動的視覺裡留下綠色的平行線。可是，突然安靜下來的D嬤，是在看這些嗎？不，DH注意到D嬤的表情，那種專注的面容，似乎在認真嗅著什麼。答案很快揭曉：車子彎過一個山坳，來到一處較為平坦的直線道路，一排小販正在那裡迎接往來的車隊，D嬤追尋到了那為這些年輕人們所無法察覺香味的源頭，顯得非常開心。

DH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阿嬤，炸香菇呢。」DH輕聲問。

「是啊，我肚子好餓。」D嬤說，隨後補上關鍵的一句話：「昨天那個炸香菇，你們吃得挺開心嘛。」

這下子，不只是DH，D爸、D媽、姑姑五也全懂了：D嬤想吃東西！

車子在路邊停下，D嬤打開車門，當即健步如飛，走向賣炸香菇的攤販，彷彿一切的病痛，剎那間都被油鍋內吱吱作聲的香菇們所撫慰了！再也不會痛昏、膝蓋也登時回春了！D嬤向小販注文：「炸香菇兩盤。啊，有沒有乾麵，哦，陽春麵，好，來一碗。」D媽在旁邊遲疑地說：「這個油鍋裡的油…」「啊，屋嚕賽啦！」D嬤笑顏逐開的用日語回一句。

一行人坐在露天的板凳上，看著吃得心滿意足，打著飽呃的D嬤。「早上有給她吃啊，怎麼還能…兩盤香菇、一碗麵？」姑姑五輕聲嘀咕。D媽則暗嘆：「人說老人小孩性，果然不假！」DH問D嬤：「阿嬤，啊你的腳腿、膝蓋、老化…？」「啊，屋嚕賽啦！」滿嘴香菇噗滋噗滋聲音的D嬤說。

心滿意足，D嬤坐回D爸的車上，再也不會抱怨了；相反的，同行的家族成員，這時候卻已經覺得疲倦了。車子終於繞出蜿蜒的縣道，出得省道，就可以接上高速公路，回到台北。

D嬤此時卻成為一位用晶亮眼睛探索世界，不，探索食物的孩子，不，老嫗。她在即將開上高速公路的轉彎處，突然高喊：「活魚！」

「什麼？」車子開得有點累的D爸，有些聽不懂。

「來去吃活魚吧！三吃就好！」D嬤興奮的說。

孝順的D爸當然唯命是從，連絡姑丈二以後，車隊掉頭，轉向石門水庫方向。這一下峰迴路轉，D嬤成了所有人當中最興奮的人，高喊：「這次過年出來玩，真好玩！明年再來！」

後座的D媽與DH相視無言。在往活魚餐廳的路上，許久，D媽低聲開口：「你知道了吧，下次要再來個家族旅行，你得把這幾天發生這麼多的事情，當作教訓。」DH小聲的回答：「下次？我考慮一下。」前座的D嬤回頭：「烤肉？好啊！」（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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