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要說我對這故事的感想,先要從我怎麼接收這個故事說起。
2006年1月9日,我的好友、碩士班同學小歐,突然透過MSN,傳送一個檔案給我,那個Word文字檔,檔名是「第一個故事」。她要我仔細的看,然後告訴她感想。那是一個乍看之下玄之又玄的敘述:在「草原」上沒有形體的能量體、為了人世間的美善而毅然投入紅塵的願士(就是懷抱高尚志願的能量體)、以及來回人世好幾次的勇士(願士升級版)。第一個故事的結尾,是一個叫做「吉哥」的願士,在歡送會後準備投入人間。我注意到這當中有個旁觀的「我」。
小歐要我給她意見,可是當時我是有些疑惑的:這是什麼故事?是誰的故事?那個旁白敘述的「我」是誰?剛開始,我仍一本瑣碎的閱讀方法,挑了若干語病以及文句謬誤處,但小歐要我略過這些,靜看下去。
在「第二個故事」裡,吉哥降生人間,成為一個王子,然而單純的他,在長大後,迅速涉入了王宮內部的權力鬥爭之中。最後,在同父異母兄弟的毒害下,他與父王同死於酒宴之中。故事至此剎然而止,我在讀完後,問小歐:「然後呢?」這個故事沒有然後了。這是她的回答。
第三個故事裡,主述的「我」,先撇開吉哥死後的心情,而先談「人死之後」的問題。據「我」說,能量體(也可說是一般用法的「靈魂」)來自宇宙的幾次爆炸,但是不同於風水火電等物理能量,靈魂擁有自主意識,也能夠與物理的肉體結合,成為生命。接著,負責故事進行的「我」,和幾位來回人世的前輩討論著吉哥的去處。之後的吉哥,成為一個部族的世襲祭司蘇里,少時他曾遭到父親的壓抑,然而終究使父親發現他與生俱來的天賦,因此成為受人愛戴、生活幸福的宗教領袖,最後蘇里為了挽救童年朋友的不幸厄運,奮不顧身地與冤魂溝通,因而力竭身亡。
這時候的吉哥,在人世輾轉已久,漸漸失去察覺自己初衷的能力。之後他帶著迷惑的心情,投胎成為旅店少東阿克。阿克從小在一群朋友間長大,他喜歡當中的女孩小菊,可是,小菊愛的人是這群朋友的意見領袖,於是阿克的戀情成為苦澀的單戀。小菊之後嫁給意見領袖,亦有她艱苦備嚐的人生,阿克則徘徊猶豫於繼續維持現狀,或某位投契的陌生旅者所提出的建議:放下現有的一切,而投身醫藥領域。
然而阿克終究因為掛念小菊,而無法拋開現有的一切。第五個故事最後的一段,就是阿克在死後面對兩扇門,在前面提及「勇士」的呼喚下,他若隱若現彷彿勾起若干「草原」上的回憶,但是另扇門卻是他心中眷戀女子小菊巧兮俏兮的投影,吉哥的靈體在眷戀執著的牽引下,錯失了回到「草原」的機會。小歐說故事,向來結尾皆斬釘截鐵,這次自然也是,但此回卻讓我低回不已。
第六個故事裡,負責敘述的「我」動了想要投身人世的念頭,「我」自己也暗自驚訝。於是在第七個故事中,機緣成熟,「我」離開旁觀角色,進入人世間,經過數番流轉,成為馬戲團女主人索加利,小歐頗花了一番功夫敘述索加利的生活,讓我當時頗感不解為何費此筆墨;終於吉哥登場:當時的吉哥是扒手女童阿突尼,在因緣湊巧下,阿突尼展現了適合擔任空中飛人的天賦,而被索加利賞識,進而改變了阿突尼的人生。
第八個故事終於使我懸放心頭的問題如撥雲見月,慢慢得到答案。原來一直擔任旁白的「我」,既是馬戲團員索加利,也是我的研究所同學、好友,小歐!這個故事的背景是廿一世紀初的台灣,「我」成為了某國立大學歷史系碩士小歐,大概在2002年前後,小歐開始她獨特的靈修之旅,這使她具有和一般人不同的看待人間角度。她的工作,必須定期去大陸一段時間。故事的最高潮,就在她2005年12月人在大陸時發生。
小歐的第九個故事,將她的感情,可謂元氣淋漓的總爆發。她身在大陸時,收到爺爺罹癌病重的消息,她在奔赴回台以及接下來探病的過程中,逐漸思考她成長過程中與爺爺的關係。自小她對爺爺有莫名的畏懼,是以亦乏了解;相較起親切疼愛她的外公,小歐對爺爺可說是互動甚少。在僅有的少數幾個記憶片段中,爺爺性格暴躁易怒,但唯獨對她卻少發脾氣。
12月18日,爺爺病篤。南下探病的小歐,從南部北返基隆,在巴士上,望著伴隨車子一同行進的皎潔月光,她突然淚流不止,不可扼抑。參加爺爺的告別式後,她腦中,不,應該說心中靈光乍閃,彷彿許多事情都有了更深一層的意義,她想起日記中所說:「爺爺離開我了,…. 爺爺,我已經找好了和你有緣的人去陪你了」以及爺爺在病重時寫下自身最後心情感言::「紅塵輾轉,呼號無門,老媽慈悲,復我金剛,回歸本位,速得解脫。」突然她心中若有所得,儘管腦海仍若隱若明,但強大的情緒促使她展開了以極大力量進行的「自動書寫」過程。而我,則是有幸陪同她一起寫完這整個故事的讀者之一。
於是我先前的疑惑,至此如同串珠的結繫起一樣,全部兜在一起了:這故事是吉哥的故事,而吉哥,經過多世的流轉,正是小歐的爺爺。在小歐與爺爺病褟相對的同時,此世的祖孫倆,同時間穿透了重重迷障的人世,突然相互認得了。小歐經過她靈修之後所見一般人所不能見及處,在撰寫的過程,將吉哥人世流轉的經過,化為這九個故事。
02
我要怎麼看這九個故事呢?在和小歐一起經過「自動書寫」的過程以後?
如果順著小歐撰寫的順序,就像前面我的摘要,從一到九來說,前面的吉哥,因為缺乏線索,使我無法有感情的連續投入;但到了第八個故事,我終於明白,吉哥的故事,必與小歐及她的爺爺有重大關係,當然我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人,一點也無法想起前世的記憶,所以唯有在故事進行到與我所認知的現實鏈結時,這一切突然才都被賦予血肉、奔流感情起來。
所以我寧可這樣看這九個故事:最初的畫面是北返巴士中的小歐:從她的閃射月光的眼睛中流出淚水,淚水裡面蒙太奇進入爺爺病褟場景,並迅速帶過童年與爺爺相處的回憶,爺爺的種種神情、爺爺的憤怒,以及夢中的晤對。
然後慢慢的回溯:還沒當小歐爺爺時的年輕爺爺,透過奶奶口述的大陸歲月;馬戲團新團員阿突尼、畫面漸漸清晰;阿克兩扇門感情執著的選擇;為了朋友兩肋插刀,甚至犧牲生命的蘇里祭司;乃至純真耿直又孝順的明四郎王子。最後最後,鏡頭回到那平靜卻充滿能量體的「草原」送別場景,聚焦在那個充滿理想的願士吉哥身上。
吉哥回到「草原」了嗎?據小歐說,還沒。唯有心中充滿強烈歸返的念頭,才有回到「草原」的可能。而我們經過重重人世流轉,當初身為能量體的初衷,早已重埋俗塵底下,了解這樣的情況,而不能解脫,不是真正了解。這是一種悲哀。
所以,最初那個充滿理想的願士吉哥,是一個悲劇的起始嗎?我覺得倒也不是。小歐說,吉哥的故事並未結束,他和我們一樣,都是紅塵輾轉的凡人,也許將來還有見面相逢的機會;下一次,我會碰上吉哥嗎?也許可能,也許不可能;也許記得,也許不記得。
03
我的感想是:儘管沒辦法驗證,但這九個故事給我以非常真實的感覺;既然真實,則可見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終點,反而,它是另一段旅程的起點。
我在七歲的時候,面臨阿公的死亡。1983年的冬天,摸到祖父的棺材時,那種對死亡的害怕,到現在印象仍然深刻。1998年9月18日,我的姑丈在我生日那天,歷經七個月與胃癌掙扎後痛苦的死去,他因為腹水膨脹如姙娠的肚子,以及在我生日死去的強烈象徵意義,從此在我腦中盤桓不去。死亡既是平等,也代表無常,公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沒有人可以免於死亡,也沒有人可以有信心何時何地不會死亡。明四郎時期的吉哥無覺於死之將至,蘇里時期也是,李爺爺時代更是啊。但是肉體生命的結束,其實是說來就來的。人隨時隨地可死、會死;台灣每八分鐘有一人罹患癌症,飛機可能墜毀,公路可能車禍,吃東西可能噎著,綁架錯殺可能發生,隨時也可能地震。卜洛克說過,紐約有八百萬人,也就有八百萬種死法。在這種「無常」強大的威迫下,人的決心、意志、信心、企圖,不都顯得太渺小了嗎?進一步說,人的「一生」隨時會畫上句點,那麼人怎敢有自信說出「我的人生目標」這樣的話呢?
再以癌症而論。它的死亡意味陰影更深更重。如果用我粗淺懂得的佛家語彙來說,癌症代表的是人的宿業。但是這種宿業可悲之處,在於其細微累積與人的渾然不覺。不煙不酒不吃檳榔,定期運動飲食作息正常,就可以避免癌症嗎?也許基因當中已經潛藏數十年後注定罹癌的命運,更可能當我們自以為少吃醃漬食物,就可避免消化道癌症危險時,殊不知日日飲用的開水,喝的飲料小酌的酒,也許可能因為煮食器皿的加熱後產生的亞硝酸鹽,而造成日後的癌症呢?台灣女性肺癌患者,百分之八十以上並非抽煙造成,這又如何說起呢?日劇《白色巨塔》裡面的財前醫生,官司眼見要獲勝之際,他可曾意識到自己體內的癌細胞正在快速轉移蔓延嗎?究竟誰可以聲稱自己必可免於癌症呢?
近幾年來,我確實對於癌症緊張萬分,但也並非空穴來風。我的臉上有不明的硬塊,排便曾經出血,每日醒來鼻涕常有血絲,上腹部時而作痛,兩頰口腔中各有兩粒不明腫塊,從出生起左扁桃腺腫大,最近則連兩星期以上不明疼痛,兼左頸淋巴酸痛(可能是「老鷹症」),這些在在都讓我對於生命懷抱灰色的想像。但可悲的是,我對於生死,雖然煩惱之心不可遏止,但是至今仍然紅塵輾轉,呼號無門,懼怕迷惑,並未看透。
04
回過頭來說小歐的九個故事。小歐在故事中有不少自己設定的術語,諸如「願士」、「能量體」、「草原」等,第三個故事起,更有建立自己詮釋宇宙人生觀的企圖。其實她所說,以我淺見,與佛家之義若合符節;自然,在小歐的理論中,來回人間多次的勇士,也許就是發願救苦的菩薩、天使。這些生命真理,化身成正信宗教或者哲學,就在我們週遭,小歐只是換了幾個詞彙,重說一遍而已。
可是正因小歐是在我們生活當中,肉眼所見活生生的人,這九個故事不啻現身說法,告訴我們這些相信她屬靈能力的朋友,人仍然有超脫肉體之外的事物,而且我們本具此能力,只是六根不清淨,為之迷盲而已。我想,人的「無明」實在太多太重,甚至當我們自認為在作有意識、有邏輯的決定時,其實仍然深陷無明當中,進而衍伸無窮的貪、嗔、痴。因緣際會,起心動念,種業造孽,眾人皆難免於此,只是或多或少的問題罷了;這個感想,我曾對皮皮說過,可惜當時她不願聽懂。
不過,既然死亡不是神識的終結,人的意志,就超脫肉身的限制,而有意義了起來。在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中,我們所能作的,就是在重重的無明、慾念執著當中,努力的擺脫這可悲的輪迴,求得靈體終究的解脫。我們前世因緣、所種欲孽,可能無法此世便能償還,而且生死之際,難以參透,但是難道我們就此放棄,隨世浮沉嗎?我的努力,此生可能仍會失敗,但我卻不能不督促自己往解脫輪迴的方向上去努力,譬如打籃球,地心引力是最後落下的宿命,在掙扎著躍起的剎那,就知道與宿命對抗的下場,但是籃球選手還是一次次的跳躍起來,與地心引力作明知必敗的抗爭,這好像就是人生屬靈部分可貴之處。
05
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小歐曾經問過我:我真的知道自己要作什麼嗎?很多人可能都自以為知道,但是我認為,假如窮究這個問題,大多數的人,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作什麼。
阿克在兩扇門前的選擇那一幕,小歐寫得極好,令我深有感觸。我深能體會阿克的執著和眷戀,也能感受:當人在面臨某些影響生命方向的重大抉擇,所憑恃的不是清明的理智,而是感性的情感。情感是危險的、是不可知的,可是,我認為人生不可知的變數實在太多,難以盡知,任何的決定都會使生命就此不同。小歐寫到阿克沒有回到「草原」,我深深感受她文間憐憫之情,身為讀者的我,對阿克最後的決定,不能給予道德價值上的高低評判,認為阿克「可惜」或者「愚昧」。阿克內心既如此,反映在那扇繼續輪迴之門的影像也是如此,我不禁想:我們現在的每一件事,無非都是在為自己從前的抉擇負責,只是當中有些我們記得,有些早已遺忘。
我在畢業、戀愛前,是一個完全對自己不清楚、也無意去深知的人,也有許多決定,出自於感性而不是理性的判斷。而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能確知現在我所作的抉擇是好是壞、將如何影響我的生命,我只能抱著為自己負責的心態前進,過好每一天,並且用同理同情心來看待別人的決定。
06
小歐藉著這九個故事,開始她「書寫治療」的旅程,這九個故事的力道,就我的閱讀經驗來說,遠遠超過許悔之悼念亡父的〈我一個人記得就好〉。她在屬靈的道路上踽踽前行,我現在能夠知道她的孤獨。
吉哥仍在紅塵人世輪迴,他的故事似乎仍然漫長,但他何其有幸,能與小歐相遇、相認,有此因緣能成就這九個故事;小歐在屬靈能力上進展,以及寫這九個故事,對我來說,又是何其奇妙的因緣,使我能夠開始分辨肉身與靈之間的差異。小歐在故事中自道:「我已經漸能傾聽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有幸受她的啟迪,我也踏上收聽自己靈魂聲音的路。儘管我慾念仍然深重,執著不能放下,生死依舊懼怕,塵土照掩心鏡,可是,我已經開始了。
屬於我的故事當然也還沒有完結,我想,我是忘記了自己在「草原」上的初衷,但是,在重重困惑的人世間,我已經開始了。這篇感想只是當下的紀錄,尚未完成,在未解脫輪迴前,都不算完成。小歐曾要我將這篇感想,直接寫給吉哥,但我擺脫不了肉身神識的限制,謹小慎微如我,只好挑一個有安全感、並能直抒胸臆的位置,是以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