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在我工作的地點附近有間出版社，不知基於何種商業策略的考量為出發點，胡亂找個理由便開始舉行書籍大特賣。至於那個臨時出現的理由內容我忘了。大約是有關「夏日特賣會」什麼的。看到類似那樣的廣告標語，總讓人覺得夏天是為了各式各樣廉價的理由而不得不存在似的。「只要付五百元就可以任意挑選八本書喔。」同事說。這麼聽起來是很便宜，但是我不由得一邊摸著下巴一邊擔心起來──那家出版社可是我公司的子公司呢（以下簡稱ＣＴ出版社）。
「喂，這樣賤賣國家資產好嗎？」我突然想到某件嚴肅的事情──女友任職的航空公司據估計有一千億以上的資產價值，就算每股用十八元收購，財團只需用七十幾億左右的代價就可取得經營權。而且那七十幾億根本就不是問題，只要用航空公司的資產去跟銀行貸款，不愁貸不到錢，所以不需要替財團擔心資金來源，也不用擔心有天財團會全部撤離這個小島（反而我擔心的是──黑面琵鷺跟灰面鷲還會不會繼續來拜訪我們）。
嗯嗯，怎麼算都太划算了啊。話說回來，那樣的金錢遊戲確實不是我們這種市井小民可以想像的喏。我是這麼認為的……呃，扯遠了。一大堆飛機（還有機艙裡美麗的空中小姐）跟一大堆書的確不適合擺在一起討論。總而言之，我抱著撿便宜又有點擔心出版社經營狀況的心態，步行到和平西路上的書屋去買書。鄭重聲明，我可不是懷抱著「撿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去買書的噢。如果有人想了解那種嘴臉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話，請打開電視看看財團們的嘴臉就很清楚了。不過，我們還是回到特價書籍這件事情來說吧，對於想知道財團嘴臉的人只能說抱歉了。
說句良心話，ＣＴ出版社一樓的賣場經過重新裝潢後，內部的擺設風格光鮮明亮，別有一種透析典雅的氣質，像是被PHOTOSHOP的濾鏡功能──「銳利化邊緣」給修整過似的。線條銳利得嚇人呢。這樣的書店格式確實很合我的口胃。之所以會用「口胃」這個字眼來形容，是因為想買書的慾望跟肚子飢餓的感覺，在踏入書店門檻那一瞬間忽然完美地融合成一體。在跨過那條線之後確實感覺到自己體內產生了數量不明的異樣變化，至於詳細的變化項目清單我也無法一一列舉。總之，那種感覺有點類似肚子一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邊走入「上闔屋旗艦店」（跟亞歷山大健身房同一棟大樓的日式吃到飽海鮮餐廳）。
本來還在擔心該如何分辨「特賣的書籍跟跟正常一般販售的書籍」（一直在擔心），還好書店的工作人員早就整理出一個小房間堆放那些特賣專用的書籍，根本就不需要我操心。看來我想太多了。
約莫十坪不到的空間裡排滿了特賣的書，那些書籍像是放置在超級市場裡的生鮮物品，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臨時搭建約一公尺高的及腰平台上。非常適合挑書翻書的高度。房間角落的牆壁還張貼著此次特賣宣傳的海報。我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還有某專業美術書籍出版社的書居然打五折？那些銅版紙印刷的精美書籍打折之後的價格確實便宜，但是我覺得有點心痛──那堆書裡面也有我原價購買的書耶──為什麼不早點打折呢？我差點吼出來。
算了。這時候抱怨也來不及了。這類的情況時有耳聞，所謂的婚姻通常也就是那麼回事。可想而知，我的心情像海鷗強納森練習飛行時的失敗下場，所有的一切都非常筆直地墜入海中。充滿宿命性的筆直下墜。
當我結束讓人沮喪的地心引力感時，業務人員不斷的從架子下方拿出一箱箱的書，像是身體內不知位於何處的細胞增生裝置，以接力的方式補充被消耗掉的細胞似的，把書一本一本插入書與書的空隙中。那似乎是某種意志不斷地自我複製，彷彿書填得不夠滿是種罪惡，只好努力地把書塞進書牆裡。金字塔是這樣建成的，長城是這樣建成的，巴比倫塔應該也是這樣建成的沒錯。還有那個被神學士政權轟垮的世界第一大佛也不例外。我看業務員臉上一直保持這種努力的表情。另外因為他過於努力工作導致流汗的關係，業務員的身上散發出濃厚的汗味。
不管那些了，回到拍賣書的事情來說吧。經過我詢問的結果，終於搞清楚這些書是哪邊來的。「退書呀。從書店那邊退回來的書。」櫃檯小姐若無其事的解釋。我突然感到一點點說不出來的悲傷。不過這微不足道的悲傷，馬上就被低廉的書價所建立起的「賺到了」的感覺給吸收得一乾二淨。我承認自己滿卑劣的。但是我這個人有個小小優點，我不會因為自己卑劣就懷疑別人也一樣卑劣。這個世界還是有聖人存在的。我想聖人應該對於便宜的拍賣書也會有興趣吧。
小小密閉的空間裡留著一扇沒有門板的門與外界連結著，在我這邊的空間裡包括我在內，有八個人聚精會神像是覓食的候鳥似的低頭檢視書架上各類書籍，然而另外一邊的空間就無法掌握了。好像完全跟我無關的地方。遙遠星系的荒涼邊境。才這麼想著，不知為何突然覺得自己被關入了某個堆滿書本的城堡裡，那種心情說真的還挺愉快喏。
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我把其他還沒買的村上春樹的書全部挑選出來，雖然之前我都是用七折的價格買到村上的書，但是這次卻是用平均六十幾元的代價買到，「村上先生，您的存在也是如此廉價呀。」我不由得不這麼想。因為事實擺在眼前啊。
於是我挑了《邊境．近境》、《村上收音機》、《懷念的一九八○年代》、《雨天炎天──希臘．土耳其邊境紀行》、《象工場的Happy End》、《發條鳥年代記 (一)──鵲賊篇》、《發條鳥年代記 (二)──預言鳥篇》、《發條鳥年代記 (三)──刺鳥人篇》、《舞．舞．舞 (上)》、《舞．舞．舞 (下)》、《夜之蜘蛛猴》等書。這樣買下來，真是省了我不少書錢。當然我也買了其他作家的書，其中最值得一堤的是喬依斯的《尤利西斯》上冊。當我買到這本書的時候還很驚訝，因為我不知道ＣＴ出版社有出過這本書。厚重的書散發出寂寞的失落感，封面上還註明「上中下三本不分售」。難怪它這麼寂寞。
「書店退錯書了吧。這書應該是不分售的。」女店員一邊結帳一邊這麼說，「只買到上冊沒有關係嗎？」她的意思應該是問我該到哪邊再找其他兩本。「沒關係，這本《尤利西斯》上冊我能看完就偷笑了。至於後面的故事發展那就管不著了。」我這麼說的時候，旁邊有位顧客正好經過收銀台，看到我花六十幾元買到這麼厚一本的《尤里西斯》上冊，不經意的露出「怎麼會被你這傢伙買到這本書」的惋惜眼神。
算喬依斯倒楣吧。
村上春樹也挺倒楣的。
裡面的書都很倒楣。
最後說個題外話。到底有沒有人關心「黑面琵鷺跟灰面鷲會不會繼續來我們的小島過冬」這個話題呀？說真的，我還真是有點擔心啊。對了，這篇文章也很無聊，這個我倒是不關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