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打算每到一個地方就去拜訪住在當地的朋友，這樣做除了聯絡情誼之外，或許還可以省下一些食宿費用也說不定。不過很可惜的是，我在火車站翻開通訊錄一看，上面寫的不是之前公司的同事就是沒什麼私交的客戶。在火車進入月台之前，我早把通訊錄丟到垃圾筒裡去了。就這樣，我在某個平凡無奇的早晨展開了毫無目標的旅程。
某天的午後，我到了一個偏僻的小漁港。那個特別的下午，就像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的時候，便會想起他父親帶著他去找尋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至於港口確切的名字我忘了。像這樣的漁港我看過很多，冷硬的水泥碼頭，漂浮著污油跟垃圾的海面，無精打采的海鷗，零零落落的破舊漁船，晾在路邊的深色漁網，帶有腐臭魚腥味的海風，不怎麼乾淨的雲像沒人要的舊棉絮堆在海平面上，偶爾會有幾位老人坐在碼頭邊緣看著遠方，像是在等待某種東西的來臨。
我放下沒裝什麼東西的黑色登山包，沉默的坐在碼頭的水泥矮堤上，習慣性的想了一些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接著從口袋裡拿出MILD SEVEN硬殼香煙，嘴巴反射性的叼住柔軟的濾嘴，然後用手擋住氣味不太好的海風將煙點著。過程裡打火機被風吹熄了三次。
煙點著的瞬間，海風忽然靜止。
我抽了兩口煙，整個世界的空氣似乎都是MILD SEVEN的氣味。我莫名其妙想起跟我睡覺的第一個女孩抽的就是這個牌子的煙。我已經想不起那個女孩的輪廓，但是我記得午後的光線穿過她房間裡的印花窗簾時的景象，還有她的書桌上有個日本進口的電子鬧鐘跟一盆長得不怎樣的黃金葛。那個鐘在早晨六點五十八分時總是會播放「環遊世界八十天」的主題曲。不曉得為什麼，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曲子聽起來非常悲傷。尤其是當電池快用完的時候。
在第三根煙剛點著的時候，有位老人坐在我旁邊跟我要煙。我看了那老人一眼，耳邊傳來海鷗尖銳的叫聲。那老人穿著一件老舊的汗衫，臉部的表情跟古老的青銅器一樣充滿著紋路，整個人像缺水的沖水馬桶似的有些無奈。
不管多麼偉大或卑微的男人，老了之後就會變成這樣嗎？我看著老人然後問自己。
如果亞歷山大帝沒有在我這個年紀就死去，二十二歲的巴帝哈利（Buddy Holly）活著繼續唱歌，或許他們會以糟老頭的身分做出一些奇怪的事吧。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奇怪想法罷了。一點也不需要去在意的想法。
我把煙遞給老人，不用多說還得幫他點煙。老人身上有股油垢跟魚腥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那氣味跟MILD SEVEN的煙味混在一起顯得更複雜了。我看著他，老覺得海明威筆下「帶回十八英尺長的馬林魚骨架的老漁夫聖地牙哥」如果以後不繼續出海的話就會變成這副德性了。
我跟老人沒什麼交談，只是坐在長得令人絕望的碼頭上各自抽著自己的煙。老人的煙快抽完的時候，忽然開口跟我說話。不過與其說他是在跟我說話，不如說他是面對著海洋自言自語。
「我還記得我最後一次出航的情景。」老人的聲音緩慢且微弱。
我轉頭看他，本來想講「你該不會只帶回來一副擁有完整魚頭跟漂亮魚尾巴的馬林魚骨架吧？」但仔細想想，這麼無聊的笑話在這種地方也許根本沒人聽得懂，於是我保持沉默面向大海，勉強擠出一個生疏的僵硬微笑。
「那次出海，是為了重回『偉大航道』。」老人依然看著海平面的深處。
「你說的『偉大航道』該不會是已故的海盜王『Ｇ．羅傑』藏寶的地方吧？」我嘴裡的煙差點掉到海裡。
「年輕人，你知道得挺多的嘛。」老人終於正眼看著我。
我沒多說話，心裡想這老頭看的漫畫才多喏。「那你認識蒙其．Ｄ．魯夫（Monkey D Luffy）這個人嗎？」
「沒聽過。」老人的聲音有些冷漠。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他，「呃，請問那個『偉大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雖然知道這個名詞，但是事實上還是很陌生啊。」
老人露出一副「原來你也不過如此」的表情，然後慢慢的跟我解釋他為何要回到「偉大航道」的原因。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父親曾經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父親說二十二年前，在一個童話般的世界裏，曾經擁有一切的海盜王Ｇ．羅傑在走上斷頭臺的時候對圍觀的人們狂笑，『想要我的財寶是嗎？想要就給你們。去找吧，全世界的寶藏都在那裏！那個地方就是偉大的航道！』從此之後，全世界勇敢的男人都離開了平庸的生活，每個人都朝著偉大航道挺進。
我父親也不例外。在說完這個故事之後的隔天，他獨自一人出海，再也沒有回來。
當我十七歲那年，我也想跟父親一樣去尋找偉大的航道，只是不管我多努力多認真，始終沒辦法打聽到有關偉大航道的蛛絲馬跡。我知道，根本沒有人關心偉大航道是否存在。每個出海的船長只關心今天能不能捕到魚，水手們只在意今天停靠的港口有沒有可以睡覺的女人。我對於自己活在一個平庸的世界裡而感到痛苦，甚至一度認為父親欺騙了我，這世界根本沒有偉大航道這回事的存在。
後來我迷失在海上，在食物跟水逐漸消耗的過程裡，連續八十四天沒有看見陸地也沒有捕到任何一條魚。我以為我會這樣的慢慢死去。我在極度飢渴的恍惚中彷彿聽見父親跟我說：人不是為了失敗而出生的，一個男子漢可以被消滅，但不能被打敗。
於是我醒了過來，並且發現綁在船首的魚線似乎有了收穫，而且是很大的收穫。因為我的船居然被那條大魚拖著走。在我的心情像漲潮般高興之餘，隨之而來的是來不及退潮的恐懼情緒。那根本不是魚。我釣到的大傢伙居然是那條被人稱為莫比迪克（Moby Dick）的巨大白鯨。那是一頭殘酷兇猛、聰明狡猾、極度喜歡人血腥味的雄鯨。牠蒼老的身軀白如雪山，總是獨來獨往，不知道已經殺死多少人。每個水手都怕牠。當然也包括我在內。而更讓我驚訝的是，我心裡自認為堅定到無法移動的信念──尋找偉大航道的信念──在看到莫比迪克的瞬間，居然輕易的崩潰了。
我陷入極度的絕望裡，因為我知道自己並沒有皮廓德號船長亞哈的能耐，更何況就連傳說中的亞哈船長也不是牠的對手。正當我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來臨之際，我的小船正快速的被白色惡魔莫比迪克拖向遠方的一場暴風雨裡。我想，我應該按照父親跟我說的去做，像個男子漢那樣被消滅吧。
再過來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在一座小島上醒了過來。那座小島擁有潔白柔軟的白沙，還有綠得像水彩顏料般的美麗森林。最奇妙的是那座島上的小動物都會說話。裡面有隻可愛的小山豬對我非常友善，牠身邊總是跟著一隻看起來不太尋常的小白兔，常常會指揮小山豬做些奇怪的事情。偶爾我會看到住在小白兔家裡的那隻黑貓，躲在暗處似乎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我在那島上住了好一陣子，當然也不是閒著沒做任何事。我依然很認真的探勘那座島周圍的海域。後來我終於發現，那座形狀像極了巨大鯨魚的島嶼，應該就是偉大航道的起點。小山豬告訴我，只要從這座島的尾端往天空的方向上去，應該可以抵達我想去的地方。起初我沒聽懂牠的意思，後來才知道在這座島尾端約五十海浬處，確實有條由下往上衝的海道。如果一定要我形容的話，那可怕又令人敬畏的景象簡直像是一條倒掛的巨大瀑布。從海面流向天空的巨大瀑布。小山豬告訴我，那是強烈的特殊海風造成的奇異景象，無法解釋的特殊氣候產生強大的上吹氣流，那些氣流夾帶大量的海水往天空飛去，便形成了傳說中的偉大航道。」
老人說到這兒忽然閉上眼睛，露出疲憊又悔恨的神情。
「後來呢？你到底有沒有進入偉大的航道？」我追問老人。
「如果我進去了，今天還會在這邊跟陌生人要香煙嗎？」老人看都不看我一眼。
「喔。」我有些自討沒趣似的抽煙。
「我從偉大航道上跌入一個巨大的漩渦，本來以為死定了，沒想到又回到我的家鄉。之後一直出海只為了尋找那座奇妙的島嶼，但是無論如何再也找不到了。家鄉裡的人都笑我是傻瓜，出海不捕魚居然是去找不存在的偉大航道。很多人說我瘋了，還有人調侃我與其尋找偉大航道不如去找鐵達尼號算了。我不在意。我只希望能再次回到那座島上，就算不能進入偉大航道，只要能每天看著它伸入天空的雄壯場面，這輩子就足夠了。」
老人話說完後沉默了很久，我則是在氣味不佳的海風中看著平靜無事的海面，想像著偉大航道應該是什麼模樣。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本想開口更進一步問清楚相關細節，但我看老人低著頭閉著眼睛似乎沉沉的睡去，於是我打消無聊的念頭，背著我的黑色登山包，離開了這個小漁港。
在前往下一個城鎮的巴士上，我本想拿出筆寫下那老人說的奇怪故事，這故事應該可以寫成84章一共442頁的磚頭巨著，但我不想跟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llville）的《白鯨記》那樣一直被退稿，然後退稿的理由就像1851年某英國出版商對《白鯨記》所說的評語：「我們認為這本書無法打入青少年文學市場。冗長，風格老舊，實在稱不上引人入勝。」
雖然《白鯨記》在赫爾曼死後四十年（該書出版七十年後）才獲得崇高的文學評價甚至入選百大經典小說之列，這些年電影電視一再翻拍，各式各樣的翻譯本到處都買得到，就連小說裡從不喝咖啡的斯達巴克都變成咖啡連鎖專賣店的店名。但是對我這種人來說，那樣的評價我是不需要的。
光看赫爾曼沒拿到該得的商業收入，就知道他應該不會太高興。
我想我還是按照三流網路小說作者的要求──要我搞清楚寫小說寫給誰看──他說的沒錯，我是應該去寫一些平淡無奇的網路愛情小說。那種愛情小說在我住的這座小島可能比較有銷路。當然最好還是有出版商願意出版，一本售價189元還打79折，這樣對我來說比較實在一點。
至於今天聽到的故事，就忘了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