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文／蕭把拔　圖／蕭馬麻

跟舒國治等先輩看法一樣的，是京都唯一讓人些微遺憾之處，在於其吃。不像台灣小吃滿佈，價廉類多，京都的吃較為不便，通常能讓人坐下用餐的，不是吉野家之流的連鎖店，就是價格昂貴的餐館，例如返台前一晚，我們想去吃的河原町的三嶋亭壽喜燒，動輒八千多日圓，一聽就讓人咋舌，不多時即打退堂鼓。

 
        

精緻的京料理，例如湯豆腐，在奧丹等名店，索價更是不斐，帶著三歲的仔同行，我們想奢侈，也難免瞻前顧後。這都還罷了，更直接的還有口味問題，京都最著名的食產，就是「漬物」，第四天中午我們逛二年坂、三年坂，到一家有名的「阿古庵」餐館，就是標榜「漬物吃到飽」，一盤冷豆腐、一碗味增湯，可以無限取用的白飯、稀飯，以及廿餘種京漬物，也讓我開了眼界。

雖然有好幾樣漬物確實好吃，但涉及口味問題，我跟妻說，要我這樣每餐都吃漬物，我可真的受不了。雖然自認口味多元，也喜愛日式、義式、法式等多國料理，但大抵來說，我的口味還是偏台式，喜歡飯桌上有大把熱炒的青菜，例如一大盤炒菠菜、清炒豆苗，不習慣日本對待蔬菜近乎「極簡」的作風，尤其是弄成漬物，還小小一盤，實在讓人難以下箸。

 

口味之外，再來就是餐館選擇問題，旅遊書推薦的餐廳，人滿為患，價格高昂，旅遊書未提及但網路上推薦的店，有的交通不便，有個不在規劃行程內，其他的店，從外觀上難斷好壞，我們不太敢冒險，況且通常想吃的時候，多半是走路已頗疲累之際，這時餐廳選擇以便利、舒服為主，是否好吃反而無法在考量之內。例如第五天離開南禪寺，到地下鐵東西線蹴上站搭車到河原町四條通，那時已是疲累不堪期，就近找了家吉野家似的連鎖餐館吃咖哩牛肉飯，幸虧也不難吃。

第一天抵達京都，傍晚至祈園散步，當天下著潺潺細雨，我們擠進先斗町，坐上鴨川河畔的納涼床，看著鴨川流水用餐，頗具情趣；但這家飯館終究是隨機選擇，料理品質並非極佳，我們點的「湯豆腐」，吃來平淡，未有驚喜，快吃完的時候雨還轉大，我們與其他客人一起躲入室內，狀甚狼狽。

所幸，上述這些先天的小小遺憾，透過住宿飯店安排，意外讓我們此行「吃喝在京都」，有了額外的驚喜。

前三晚，我們住宿京都車站上的Granvia飯店，這家飯店房型OK，交通便利，是一般旅客住宿京都的好選擇，但對我們而言，最優的竟然是其餐廳選擇。我們住宿三天，早餐就恰巧有三間餐廳可以選擇，這三家餐廳也都各具特色，東西可口，現在想來，反而是我最懷念Granvia飯店的地方。

第二天早餐，我們選擇Granvia的西式把費（Buffet）早餐，以飯店把費早餐來說，菜色誠然不算豐富，但在一般最平凡的烤土司麵包區，竟有自製的草莓醬，包著土司咬起來，芬芳鮮美，難以言說。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草莓醬，我心裡想，這個把費早餐，光有這個自製草莓醬，就值回票價！其他諸如西式炒蛋、火腿、熱狗等，都頗優，培根烤得恰到好處，讓人回味無窮。

第三天早餐，我們選了日式早餐「浮橋」，這是套餐式，非取之不盡的把費式，但配菜精巧，可口好吃，妻最愛吃的日式蛋捲，淡甜不膩，非常下飯，煎鮭魚與烤魚，酥軟入味，漬物與豆腐也都恰如其分，整個早餐吃起來，只覺舒爽。用餐間，女侍穿著和服穿梭，慇勤問候，讓人享用了純然日式風格的一餐。 


 

第四天早餐，轉戰Granvia十五樓的La Risata，又是另番光景。首先，這個餐廳視野極佳，可以居高看到京都車站後方腹地，再者，食材也頗具特色，無論是芒果切粒優格、放著兩片起司片的沙拉、熟蔬菜與熱狗，風味俱佳，尤其是簡單的炒蛋，搭配某種不知名的蔬菜，好吃極了。

在我們三天的Granvia住宿裡，不能不提的就是京都車站內的伊勢丹百貨，地下二樓超市賣許多熟食，成為我們第二天的晚餐，熟食便當、日式蛋捲、紅豆餅，都有相當水準。最值得推薦的，首推Vegeteria果汁吧，他們家打的綜合果汁，既鮮甜又濃郁，儘管售價稍昂，但絕對值回票價。
 

還有伊勢丹百貨十樓的「拉麵小路」，聚集多家拉麵店，讓喜歡拉麵的觀光客大快朵頤。我們第三天的晚餐，就在此處解決，網路上推薦的「寶屋」，自然是我們的首選，這也是當晚「拉麵小路」唯一有排隊人潮者。我們購買餐卷後，等了約十餘分鐘入內，食堂迅速送上兩碗拉麵，叉燒肉環排在碗口，湯頭鮮美、麵條極Ｑ，通常日式拉麵不若台式擔擔麵清淡，不宜多吃，也不太符合我對湯麵的口味，但偶一為之，只有「爽」字可形容。
      
 

第四天我們移師到東山七条，在京都博物館、三十三間堂旁的京都Hyatt旅館，這飯店無疑是非常優的高級旅館，我們在京都車站後方搭乘免費的ＭＫ計程車，不到十分鐘抵達Hyatt，當天東山行的疲累，讓我們沒有力氣再到外頭覓食，旅館內的餐廳成為我們自然的抉擇。我和妻衡量仔的情況，選擇了Hyatt內的義大利餐廳trattoria sette，這一餐也是我們此行最昂貴的一餐，但，絕對值得。     
         
    

首先，此餐廳具五星級旅館的水準，我和妻各點了不同價位的套餐，持平而論，較之台北，價位應在伯仲之間，但於我而言，我卻吃到了生平最滿意的義大利海鮮，就連配菜的沙拉、熱湯與義大利麵，樣樣都味道甚佳。我點的套餐價格較高，它附的是冷湯，妻說味道不壞，但比較不習慣。我要特別一提的，是餐前上的麵包，妻和我都讚不絕口，甚至後來還多叫了一籃（頗豬），三人吃得精光。

不僅餐點優，這家餐廳服務也堪稱頂級。其領班身段俐落優雅，非常專業，神似日劇「料理新鮮人（Bambino）」裡北村一輝飾演的角色，我對妻都以「北村一輝」稱呼該領班，我們忘了帶Hyatt送的香檳招待券，我表示要回房拿，「北村一輝」馬上微笑說不用，立即奉上兩杯免費香檳，隨後他發現倒的香檳還有約五分之一瓶的量，當場整瓶留在我們桌上，讓我們「續杯」；仔未點餐，麵包、冰淇淋一樣不少，全部免費，用餐除了餐點本身外，一講氣氛，二重服務，trattoria sette的表現，稱之為頂級的五星級餐廳也不為過。

第五天早餐，我們選擇Hyatt一樓的THE GRILL，那是典型飯店baffet早餐，眾所周知，飯店的buffet早餐大同小異，但食材精緻與否，往往不可以道里計，THE GRILL與我們住過的豪奢飯店相較，毫無愧色，我要特別註記的，是其現切的烤豬腳腿肉，淋上特製蜂蜜，風味絕佳，讓人回味再三。 

由於第五天是此行最後一晚待在京都，我和妻夜晚溜到了Hyatt地下室的酒吧，這個酒吧是京都Hyatt招牌餐廳「東山」的附屬酒吧，緊鄰「東山」的壽司台，僅以舊書構築而成的牆面隔間，相當有氣氛。一開始，我點了私房愛酒、單一純麥威士忌Talisker十八年，妻點了Vodka Lime，隨著酒吧杯觥交錯，身心俱是舒暢，我再向waitress要了酒單，瀏覽半天，決定選擇京都當地自產的啤酒，配上MONTECRISTO雪茄過過癮。

這個決定，是此行「吃喝在京都」，最正確的決定。京都當地的啤酒，極其好喝，勝過我喜愛的比利時、德國啤酒。我想這與京都當地水質甚佳，應有所關聯。這款啤酒，麥的香味溫潤清爽，質感甚佳，緩緩喝入喉間，一股鮮醇自然升起，雖說配上雪茄頗不倫不類，但喝者盡興，什麼規矩都拋到九霄雲外。

第六天預計返回台灣，剛好是禮拜六，京都Hyatt在週末增加一個早餐點，就是赫赫有名的「東山」日本料理。於是乎，我們吃到此行，最道地，最有京都味，口感也最佳的日式餐。雖說是給房客的固定早餐，但「東山」毫不含糊，以不輸給昂貴日本料理的質感，驕傲地展現了五星級飯店應有的餐館水準，為我們此次京都行畫下完美句點。

和第三天早餐，Granvia「浮橋」一樣，這個日式早餐套餐，也有京漬物、烤魚、味噌湯，就多了一樣京都的招牌：「湯豆腐」。儘管如此，兩者相較起來，仍頗有學問。首先，這個「湯豆腐」的品質，值得一書，勝過第一天晚餐、鴨川旁飯館遠甚，京都「湯豆腐」以清淡素雅聞名，但在鴨川旁飯館的湯豆腐，讓我只覺平淡，「東山」的湯豆腐，卻傳達了豆腐本味，豆腐柔嫩至極，入口即化，穿透味蕾，讓我回味無窮；我雖未吃過「奧丹」的湯豆腐，但已難想像，世上那能還有勝過此道湯豆腐的味道？

再者，即便是一般食材配料，「東山」的口味也足足較「浮橋」提升了一個等級。以烤魚論，「浮橋」已經相當讓人滿意，但「東山」硬是再往前推進，我想這與食材的選取有關，魚肉鮮美難言，烤的工夫亦不容小覷。烤魚旁的溫泉蛋，則是整盤套餐的靈魂，此蛋之好吃，文字無法詳述，我亦詞窮，在此只能停筆，若要談感受，唯「銷魂」二字而已。

我們此行居住的兩家飯店，讓這次「吃喝在京都」，豐富而飽足，希望下次遊京都，能走出飯店，真正品嚐京料理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