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他人之歷史，作自己的歷史學家

2006年，有幸和吳乃德、林世煜、黃怡、陳麗貴、胡慧玲幾位前輩共事，在國家檔案仍然無法解密公開釋出的情況底下，研究陳文成命案和林義雄律師家宅命案兩樁重要的未解之謎，這是轉型正義的重要議程，但事實上並未因政黨輪替而得到解決。會議正式論文發表於：轉型期正義研討會（暨陳文成博士逝世25周年祭），台大法社學院國際會議廳，2006年7月2日。


在這裡張貼的是非正式版本，是私人的實驗之作（寫作形式受到Prawiek i inne czasy 《太古和其他時間》啟發），也可以說是當時另一種形式的工作紀錄。原本沒有公開發表的打算，但是某人說服了我，也許這樣，也可以有一種意義，讓或多或少的人們，經過一種意外的連結，通過不同的文體，接觸、閱讀並且認識歷史上的這一天。


因為這個案子，我有幸見聞了許多人事。作為後輩，有時候我們讀歷史，沒有歷史感，一部分原因是有時僅僅把歷史當作知識上認識的對象。沒有親身經歷，沒有感同身受，乃至於無法體會一種深刻，來自於人性深處。猶記得會場當天，白髮蒼蒼，二八年紀的我，儼然成為在場的小朋友，這種感概有時是說不出的。


想起前陣子讀《黑夜中尋找星星》。「他們像是在無盡的黑夜中尋找星星，對外迎向忽明忽暗的民主亮光，對內追尋若有似無的記者典範」。顯然這ㄧ路仍需要火炬。

1980年2月27日－


蕭裕珍是在1979年7月走進這間律師事務所，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省議員林義雄。初次見面，便感受到眼前這位議員沈默寡言下的耿直，但林義雄的面容氣色並不如想像中硬挺，當時他高燒大病初癒，正值省議會第三次大會休會，林義雄決定重新執業，以負擔日益沈重的家計。蕭裕珍得到了事務員工作，正當她積極準備協助接案的時候，只見林義雄繁忙的政治生活行路匆匆，先是接獲美國在台協會邀請赴美訪問，10月下旬回國後，又捲入省議會的第四次會期會務。事務所遲遲未正式開業，至於潛伏在林義雄政治生涯面前的大事件，自然是年輕的蕭裕珍始料未及的。


「人家說你是好漢，我就哭了。我寧願你，只是孩子的父親」。（方素敏，〈盼望〉，《八十年代雜誌》，1981年3月。） ...繼續閱讀

1980年2月28日－

（一）雙胞胎的時間


早晨的林家是熱鬧的，對雙胞胎來說，她們擁有一種無邪的天真，她們年紀還小，七歲的孩子不會明白成人世界的運作邏輯，但她們擁有一種能力，懂得歡笑，以及如何帶給他人歡笑。


1980年2月28日，雙胞胎不明白這一天代表的意義，她們一樣起床，刷牙盥洗後發現媽媽已經出門，就跑去同裕珍阿姨玩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媽媽跟秋堇阿姨不在家，聽說秋堇阿姨甚至連早餐都沒有吃呢。今天，只有阿嬤自己在廚房煮粥，然後裕珍阿姨好溫柔，輕輕地呼呼，一口一口餵我們喝粥。今天早上天氣很好，可惜爸爸不在家，不然亮均就會像平常一樣坐在爸爸對面，亭均會坐在爸爸右邊，最愛撒嬌親親爸爸的臉頰，比賽誰吃得多，誰是冠軍，一家人快樂的吃飯。這時候媽媽回來了，雙胞胎搶著去幫媽媽開門，拿拖鞋，爭著要媽媽看剛寫好的字畫圖案，結果媽媽說是回來拿忘了帶的身份證，摸摸我們的頭就匆匆出門，姊姊奐均也早就穿好制服出門上學。雙胞胎的房間在主臥室對面，她們倆先是乖乖地摺好棉被，摺一摺被子又跑到姊姊奐均的房間來彈鋼琴，唱歌給裕珍阿姨聽。

（二）方素敏的時間


一直以來，方素敏是個與世無爭的女人。然而，自從去年12月13日遭逢巨變後，她的時間便徹底改觀。美麗島事件的逮捕行動之後，各個家屬孤立無援，只能四處求援，希望能為丈夫多出一分力，為所愛奔波；但林家的經濟狀況也立刻緊縮起來，終日奔走營救之餘，方素敏還到貿易公司兼差會計，以貼補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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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林游阿妹的時間

時鐘剛走過十點，正好是早齋時間的結束。因為篤信算命先生一席話，二十幾年來，林游阿妹謹守著午夜十二點到早晨十點間不進葷腥，日日為子持齋，望子平安。生性虔誠的她定期晨昏禮佛，每日清晨四點到恩主宮燒香和義務效勞，甚少間斷，目不識丁，卻能一個字一個字勵學讀經，這是一個母親的愛，那麼平凡卻又深刻。


林游阿妹目送媳婦出門。老婦人心思單純，沒想過要一同前去旁聽人間的法庭證言，因為她內心深信兒子是冤妄的，深信恩主公會保庇義雄歸來。時鐘走到十一點，電話響起，林游阿妹接起電話。（附錄：與日本人權組織談話內容）


掛上電話。昨晚留下來過夜的義雄事務所的蕭裕珍小姐，這時也過來告別，說要去醫院產檢。也對，查某人有身，應該要多注意，不要太操勞，多去給醫生看顧。林游阿妹回到廚房燒中飯，燉了雞湯，將米飯放進電鍋，上面還炊著滷肉和滷蛋，準備給孫女放學回來填飽肚子。時鐘已經過了十一點，這是林游阿妹慣常出門的時間，媳婦原以為婆婆是定期參加老人誦經團的活動，其實是林義雄遭逮捕後，念經班的朋友為了排解老人家牽掛愛子的憂愁，便介紹生性節儉勤快的林游阿妹幫人燒飯。於是，六十歲的林游阿妹瞞著林義雄夫婦，每天中午固定到附近的鉅豐照明公司燒兩頓飯，一個月可以多存下四千塊，貼補家用，媳婦也不用那麼辛苦。

（四）雙胞胎的時間


兒童的時間感總是很模糊的，世俗的鐘點時間對孩子而言只是一座鐘，是會發出滴答滴答走動聲的玩具，但她們不明白時間同時在走動。對這時候的她們來說，如果爸爸能夠回家，像個驚喜一樣推開門走進來給個擁抱，毋寧才是一天時間流裡深具意義的瞬間。


阿嬤出門以後，大人都不在家。過沒多久，電話響起，亭均接了電話，是媽媽打來的，亭均開心地說，奶奶剛出去，我們兩個人在看家。姊姊亮均則在一旁爭著要跟媽媽說話。掛上電話，亭均對姐姐說，媽媽交代我們好好玩，在家乖乖等奶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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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林奐均的時間


放學的鐘聲響起，從幸安國小走回家只要五分鐘的路程，回到家門口，約莫是十二點十分。奐均按了自家門鈴，卻沒有人來應門，只好坐在門前台階等著應門。等待的時間有點久，時間好像發生了什麼事般的漫長，漫長牽引成一條細密的絲線，脆弱到應聲即斷。忽然，背後傳來開門聲，應門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穿著黑夾克，腮寬臉黑，眉毛也相當濃黑的男人，看上去只有卅十多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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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田秋堇的時間


十二點，退庭，旁聽暫告一個段落，大家準備回到候審室，等出菜用中飯。這期間林太太打了好幾通電話回家，都沒有人接。心中雖然焦慮，卻也沒有料想到不幸。大家看到她不放心的模樣，幾位太太就安慰她，不用煩惱，不會有什麼事情的。菜上得很慢，直到午飯後，林太太依舊不放心，就把鑰匙交給我。離開的時間已經是一點二十分。口袋裡還有昨日父親給的所費一百塊，沒錢坐計程車，於是便搭上公車。公車從景美一路巔跛，昨夜未曾好眠，中午又空腹吃了辣味小菜，感到胃很不舒服，但願能及早休息一下。掏出鑰匙，推開鐵門，又「碰」一聲關上，先在客廳坐了一下，胃痛又起，便起身想到主臥室休息。


走進房間，看到奐均小小的身子蜷曲在床上，也許是玩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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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地下室的時間


昏暗的地下室，開關壞了，燈都是滅的。從樓梯走下來，左邊是林義雄的書房，辦公桌上還擺著律師的執業證書；右邊是儲藏室，另外還有一個三合板隔間房間。


地下室的時間通常是不受打擾的，地下室是乏人問津的處所，因此它的時間格外的單調緩慢。但這一天，地下室的時間幾度受到驚擾，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才逐漸沈澱下來，恢復暗室的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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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仁愛醫院院長柯賢忠手術報告（節錄）


（圖）由田孟淑代家屬簽名的病危通知單


病人林奐均，女性，九歲，於民國六十九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二時三十分由親屬護送至仁愛醫院急診室，當時病情危急，臉色蒼白，血壓低，呼吸急促，背部傷口五處，左前胸口一處，經急診外科醫師陳石泉診斷－可能傷及胸部內臟。立刻聯絡外科資深醫師並緊急施行靜脈輸液、氧氣給予，及準備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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