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guerite's Piano Notes

友人婚變，歷經煎熬；人到中年，健康危機多；職場爭鬥，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樓塌了；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於是爸爸和我相約定，要互相當對方的貴人，好人。所以逢年過節，我們都要互相送禮物。爸爸想要的東西，我買給他；我想要的東西，統統教他買給我。例如，我再也不要自己買香水，我要爸爸出國時，買回來送我。這樣，每一樣我喜愛的，沒有也不會餓死的奢侈品，全有爸爸的心意在上頭。

聽起來好甜蜜厚？了解我的人就知道其中大有文章。我家爸爸人敦厚，又是農家子弟出身，平日生活節儉，不會隨意買東西，也不會特別想要什麼奢侈品。所以，這份甜蜜的約定，多半受益人都是我。爸爸知道其中關鍵，一點也不為忤。他說：「女生嘴巴本來就要甜一點，男生心甘情願讓你占便宜。」呵呵，後頭當然還有下一句，叫我要多教教我家這個美國少女，溫柔甜蜜些，別老是頂撞老古板爸爸。

縫紉機升級，就是這樣撒嬌來的結果。

先講一下我的縫紉機史好了。外婆的嫁妝有一台縫紉機，就是日劇篤姬用的那種第一代機型。本身就是一張桌子，板掀開才把機身提上來。全用腳踩，不小心就會斷線。拿車子比喻，就是手排車，換檔不順會熄火。外婆很寶貝那台，所以不大肯讓別人摸。後來我上了國中，家事課的縫紉教室就是五十台這種縫紉機。我們用它車了一條圍裙。因為我在學校學會了用，外婆才肯讓我摸兩下。她甚至不讓她的女兒們（就是我媽和阿姨啦）碰。

高中縫紉課我們學量身做了雙層摺裙。功課做不完，於是媽媽買了台只能車直線的插電縫紉機。做完功課之後，意猶未竟，也還有剩布，我就趁上大學那個暑假，繼續做上衣。我的阿姨也喜歡縫紉，有一台勝家七巧縫紉機，做做窗簾什麼的。我和她商借縫紉機一星期，條件是替剛出生的表弟車尿布。那個夏日午後，我在阿姨家，看著阿姨快樂地照顧嬰兒，指揮我這個小女工做事，一條再一條，車了幾十條棉紗尿布。不知道為什麼，我也覺得很快樂。

那件上衣，是我參考阿姨某件無袖上衣作紙型的。我把肩加寬一些，曲線下來，作成一點點蓋袖。後背開襟，一整排鈕扣。我穿著它上大學，沒有人猜過是我自己做的，只說樣式不常見。我暗暗想著，等我哪日有錢了，也要買台勝家。

來美念研究所第二年暑假，因緣際會，指導教授付我全職薪水。這時正好我家爸爸向我求婚了，我覺得長期飯票有著落，心安得很，就拿了花花的美金鈔票，買了夢想的勝家縫紉機。做上癮，又不像台灣可以外送車布邊，索性連拷克機也買了。

一晃就是十五，二十年。後來專心念書，又生了小孩，有份全職工作，睡覺都來不及了，縫紉機也只有幾次見天日。自從五歲兒子割破我的Ann Taylor西裝外套，又把我替他做的飛機窗簾當廣告紙剪圖案，我就體會到，還是先把小孩拉拔大才是正途。手作可以等。

這一等，就又是好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