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人發願

　　他把它扭開來，整個房間就都是糖果的味道。尼爾莎莎的吉他在笑，他和他的吉他一樣開心。她也喜歡尼爾莎莎。可是每次聽都彷彿自己是條拉緊的蛇，緊得她很難過。

　　Every thought of you，他最喜歡這一首。那天她看了小津的浮草，接吻的片段像裸著，女孩逐漸抓緊的手讓她閉上眼睛。這麼直接的情緒乾淨得讓人害怕，彷彿沒有明天。

　　這些都太多，卻又不夠。像蛇的擁抱，再靠近也僅止於圈繞，不能再多。她的身體不夠長，不足以包覆他的全部。於是她將自己繃緊，讓自己長一點。而他說我出門抽個煙就沒有回來。

　　CD還躺在那裡。她從來就不覺得這樣的甜是笑著，那是惋惜。想靠近卻靠近不了萬事皆休的惋惜。直接的和浮草裡面男孩的初次接吻一樣，沒有明天也沒有昨天。可是浮草還有結局，Every thought of you只有四分零四秒。短暫的彷彿做愛之後高潮未退瞬間被冰冷的觸摸打回現實的樣子。

　　她一直不喜歡糖果。吃了糖果之後，什麼都酸了。

　　她沒想過自己會耗費許多時間跟一個不該的人說話，甚至還喜歡過他。過這麼久了，她才發現。人的時間怎麼可能不會有遺憾呢。遺憾無可避免。不該往往是最後才會知道。

　　從前開始變得好笑起來。她那麼努力的試圖把內心的糾葛用言語描繪出具像，那樣掏心掏肺的跟他說了那麼多，當他四兩撥千金的回拒之時她還一廂情願的認為他都懂，只是不願意談。怎麼知道，怎麼知道他確實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很早就在推拒了。「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呢？」這不是受寵若驚，這是厭煩，都開口趕她走了她還不知道，還天真的相信這個人懂她。她真的一點也不了解他。

　　默默喜歡他這麼久，就這樣一把火燒掉。她難得對他如此疾言厲色。在KEY IN鍵盤的那一刻，她完全的清醒了，這樣自私的說法，無所謂的態度，不願意了解事實的真相也覺得真相無用，只是需要一個話題，供茶餘飯後調笑。她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人呢？想起他說過要「征服世界毀滅地球」，她非常認真的把他的玩笑當真，以為他都看到了，看到這些不公平不合理的種種現況，所以才以這樣一個淘氣的標語隱喻他的宏願，希冀世界秩序的重整。她卻從來沒想到他僅是個把標語貼出來，隔了一座海觀看的人。看見海那麼深，就放棄游泳。

　　當他在電腦的另一端打下「就算我關心又能做什麼」的時候，這一端的她終於醒了，他們真的是不一樣的人。他有夢，卻沒有實踐的勇氣。他只是小丑，拿夢出來供大家娛樂的小丑。他看輕所有事情，也連帶他自己。覺得什麼都無用的他，就跟他的存在一樣無用。

　　她終於看清楚，他非常的普通，沒什麼不一樣。他們之間，沒什麼該不該的了。她同情他。

　　又再ㄧ次為了研究所這件事情爭吵。我快疲乏了。當我聽到你說「看他愛麗絲那篇還覺得他有一點潛力，島實在是不怎麼樣」的時候，我一直試圖為小詠辯解什麼，你也感覺到了。「這沒什麼好談的，我只是覺得他很平凡而已」。這讓我沒辦法再接話，徒勞感非常強烈的湧上，我知道你不會明白，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懂。

　　對你而言創作不是那麼重要的，你的目標是研究。這樣根本立場上的差異，就讓我們的想法足以南轅北轍。這其實非常有趣，我們都具備同樣的物項，但排列的順序不過前後置換，看起來非常微小的差異，卻在路的兩端了。我非常不願意面對這件事，但打從我上大學的第一篇散文作業，就紕漏了我對這樣看起來微小，實卻巨大的差異感覺疲乏。你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但對你而言這不是問題。因為你也是右手寫評論，左手寫散文的人，有何不可？你不就是這麼走過來了。但是，你ㄧ直十分清楚，你從來不把創作當成志業，研究才是你的志業。你自己在台灣文學獎的個人簡介上明白地寫著「以評論為主，偶有創作。」所以只有開頭的小說放了十年，你緊張的是還有好幾十篇積累未完整的論述要修。這就是最大的差異了。沒有時間創作不是問題，論述有沒有完整才是問題。可對我而言我根本不在乎我寫了什麼濫論文，我只在意我的小說總是寫不完。你覺得你總是趕稿寫不好的論文在我看來那根本是我完全達不到的高度，這麼精準，構局如此嚴謹，我們上課用了更多不知所云的垃圾。而當我在為我自己不停跑掉的寫作狀態煩躁的時候，你只當它是青年時期的過渡，過渡到研究來，就可以安定。但是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我討厭論述，我討厭研究，我恨死它了。我排斥它的程度讓我大學四年有沒有辦法畢業都是問題，我已經被灌的快斷氣了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可以看懂你的論文的價值，並不代表我可以駕馭它。

　　而我從來不是要為小詠辯解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甚至比小詠還要平凡，如此而已。

　　今天真是一個美好的下午。在許多年後相信我仍然會記得這一刻，裝潢不久的嶄新教室，你和我們在空曠的教室裡，非常親切沒有距離的聊天。不是你丟我聽的上課了，這麼近，也不是敷衍，沒有不耐，話語在空氣中迴旋，我仔細的刻下每個字，把這樣的難能小心翼翼的收起。

　　我都知道了。我會退一步，不讓自己掉下去。不會去想成為別人，也不會去想扮演別人。我知道自己在哪裡了。終於有這麼一天有一個人可以這樣明確的告訴我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無用在哪裡，有用在哪裡。

　　我不會再把意志力浪費在無用的抵抗上。我會記得，在卡住的時候讓它輕輕的跑過。我會顧好腳底下的石頭，讓自己有能力站穩，不至於被河流沖走。我會記得，陷入恍惚的時候把自己拉回來，不試圖在那樣的漂浮裡尋找答案。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不揹十字架了，開始放下。

　　雖然我從來都沒告訴你，我只是需要一點確定，你就都知道了。謝謝，真的謝謝。天氣有點冷，陽光充盈在潔亮的米白教室裡，感覺起來特別暖，像手牽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