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蔚筆記

[原文登載於2001/02/22PCHome個人電子報的古典曉蔚音樂筆記］

可以愉快輕巧也可深刻偉大

第一次聽該曲，是十多年前在電視上看過由Pascal Roge彈鋼琴、Previn指揮倫敦交響樂團的演奏。當時印象最深的是美美的第二樂章，電視台還拍了一些宛如仙境的道具佈景畫面來搭配音樂。後來陸續接觸了不少錄音，但我總是把這首曲子放在愉快輕巧的框框裡，向來認為它「只是」一首追隨莫札特古典精神及聖賞法式趣味的歡樂作品。它事實上就是一個令人愉悅的作品，但當我聽過了Michelangeli的演奏後，我發覺它也可以是深刻偉大的。

古典精神與靈性的當代表達

Ravel說這首曲子他在精神上師法了Mozart及Saint-Saens等人的音樂，是一首明亮而輕鬆愉快的協奏曲。Francois與Cluytens合作的版本，頗能表現此曲的這種性格，是詮釋此曲的一種典型。Michelangli的演奏則似乎越過這個前提，是以乾淨俐落的琴音與沒有太多雕琢的語法來表現。兩人從第一樂章的第一段鋼琴主奏性格就已完全不同，Michelangeli的入場很直接，Francois則好像說話用了許多捲舌音，有許多修飾。相形之下，或許會讓人以為Michelangeli拘謹，但是通篇聽下來，我覺得他表達出一種罕有的靈性，並露骨地表現Ravel音樂語法的時代性。會這樣說，是因為我驚訝於Michelangeli的彈奏將此曲在第一及第三樂章中的爵士樂要素發揮的極好，他的節奏表現十分現代，切分音抓的精準。第一樂章再現部中的鋼琴震音處理的非常輕巧飄逸，第二樂章不但琴音表達應有的晶瑩剔透，許多樂句刻畫出內省冥思的深刻，而左手持續整個樂章的6/8節拍則很適度，有彈性而不疲乏，也不會被右手的旋律變化吃掉。雖然，Michelangeli是我最晚接觸的版本，但卻讓我對此曲意涵與詮釋有全新的認識，是聆聽該錄音的最大收穫。

冷峻與愉悅的對比

有些朋友認為Michelangeli這版的指揮與樂團表現無法與鋼琴的表現配合，與Francois版的樂團表現比較起來也嫌呆板。我覺得樂團的表現也有可能是指揮Gracis與ABM溝通過的結果。ABM的這個錄音裡，愛樂樂團的表現其實不差，尤其是銅管樂器的部份，許多節奏與滑音的處理相當棒，該狂放時就狂放，木管則只是在韻味上略遜巴黎音樂院樂團，而弦樂就比較不那麼突出了。整體來說，速度較方正而少彈性，表情則同鋼琴獨奏一樣偏"冷"與"空"，塑造出強烈的現代感包圍著ABM（而不是像Cluytens的愉悅感），這部份也是與獨奏部份一脈相承。所以我比較頃向認為這是溝通過的刻意表現，而不是能力或樂思真不如別人。

談談Francois的版本特色。初聽時覺得Francois彈得凌亂，仔細一聽，他其實非常仔細刻畫一些語法上的趣味。除了前一段提到與Michelangeli的不同處外，講講第二樂章。隨左手6/8拍的伴奏之後，右手主旋律一進場，鋼琴譜上在右手進場時標註「有表情的」，Francois在表情上可謂最豐富了，而且他的右手第一個音進的特別慢，其後的右手旋律也普遍有特意與左手伴奏延遲的刻畫。如果要比較，Argerich與Abbado的版本和他差異就很顯著，Argerich的右手旋律可以說是準確的與左手同步。我沒有全面地去比較Francois與Long之間的語法差異，時間有限，我比較了第一樂章鋼琴主奏進場的部份，Francois與Long在這段是蠻像的，就是我之前所說的「捲舌音」，有興趣比較一下Argerich、Francois、Long就能聽出這些差異。但我不知這樣的語法，是一種流派的特色還是個人的特色。

上緊發條的玩具

曾有論者說，此曲就像一個上緊發條的玩具，一啟動，便嘰嘰嘎嘎響個不停。想想，第一樂章開頭以鞭子啟動整個曲子，的確很有意思，好像是馬戲團，一聲鞭響，好戲上演，各種怪奇動物及特技表演出台。另外，有許多加入小鼓及小號的馬戲氣氛，也令人不禁想起Stravinsky在芭蕾舞樂Petrouchka中的一些片段。Cluytens與巴黎音樂院管絃樂團在Fracois版中的表現，很能彰顯這種遊戲精神，而且許多管樂片段很有個性，特別值得一提。Dutoit與Montreal SO在Roge版的表現也很好，配合清晰的數位錄音，把管絃炫技的趣味表露無遺。

談到玩具及馬戲團，除了第一、三樂章有著遊戲般的興味，第二樂章其實也有些奇妙的聯想，持續整個樂章的左手6/8拍節奏是一個有趣的線索。第二樂章是一段清澄美妙的音樂，3/4拍的曲子，左手鋼琴以持續不斷的6/8拍類似華爾茲的節奏，靜靜伴著右手鋼琴及樂團的旋律發展。想一想，這好像一個墊著腳尖跳芭蕾舞的玩具發條音樂盒娃娃的冥想曲。當然，這個樂章更可以是個嚴肅的純音樂，在Michelangeli的演奏中，他把這個樂章的冥想、內省性格發揮的更強烈，而不只是單純地塑造旋律及音色的美。

de Larrocha與Slatkin的版本可以說是極端的著重表達此曲精巧的一面，曾看某美國評論說這是當時最好的版本，只有Roge/Dutoit版可與比擬，此曲被處理成精巧「可愛」的音樂，好像娃娃國的娃娃兵童話。在這樣的前提下，de Larrocha的琴聲偏短淺輕巧，原本期待有精彩銅管演出的聖路易交響樂團也表現的很節制。此外，該曲有幾個主要的元素，西班牙風味是其一。本以為在de Larrocha版中會比較著墨於此，但也實在聽不出來。

Ravel的「Ragtime」Piano Concerto

最近這十幾年來，有越來越多的唱片公司時興把Ravel的鋼琴協奏曲與Gershwin的藍色狂想曲放在同一張CD上發行。雖然從沒聽說有人將Michelangeli的彈奏與爵士樂連結在一起，但我認為在他的錄音裡聽到了濃厚的爵士樂及散拍音樂元素，而且十分精彩。其實，原曲依據Ravel本人的講法，的確是放進了明確的爵士樂元素，如果你願意想像，就當作是在聽Gershwin在彈琴好了，我覺得對味極了。如果，把這首鋼琴協奏曲改名叫Ravel's Ragtime Concerto in G，也是很有趣。

Ravel的音樂聽起來沒有沈重的負擔，並不打算說些什麼，但是很有思考及沈浸的空間，推薦大家一起來聽聽看。關於這首G大調鋼琴協奏曲，市面上有不少版本，我自己收集有Long (EMI,1932) 、Long (EMI,1952) 、Jean Casadesus (EMI,1956) 、Michelangeli (EMI,1958)、Francois (EMI,1959)、Argerich (DG,1967)、Roge (Decca,1983)及de Larrocha (BMG,1993)等幾個錄音。Zimerman與Boulez (DG,1998)合作的版本應該也不錯，不過我沒聽過。我個人認為Ravel的音樂還是要能充分表達其音色之美才能盡賞其趣，所以好的錄音及好的音響是應該的。我目前最喜歡的是Michelangeli的版本，但是也推薦Pascal Roge與Charles Dutoit合作(Decca)的版本。Dutoit帶領蒙特利爾交響樂團所灌錄的Ravel系列管弦樂曲向有好評，而Roge的鋼琴演奏則相當均衡地表現出本曲所需的音色及節奏，再加上不錯的數位錄音音效，所以推薦這個錄音、樂團、鋼琴三方面都優秀的版本，只是此錄音現在可能不好買到了。Michelangeli與Francois兩個錄音，因為近年才都重新發行過，很容易買到。

David編按：有兩個錄音經友人提醒不可或缺，但很可惜我一直沒聽過，分別是Argerich與Abbado的第二次錄音(DG)以及Zimerman與Boulez的錄音(DG)，謹供讀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