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羅聽音樂

家旁種了株茉莉.

它原本在舊家五樓陽台上. 一米見方的花壇, 足以讓它一個夏天量產近百朵花蕊. 六月茉莉, 每年時近端午, 滿株的花苞一一綻放, 花期長達兩個月. 一早起來陽台賞花摘花, 便成了每天愉快的例行公事. 茉莉認真盡責, 除了每天穩定供應佛前供奉所需, 還能讓大羅每天帶兩朵小小鮮花到辦公室泡茶喝.

茉莉怎麼泡茶喝 ? 熱水沖下去就對了. 那香氣直教人發自肺腑想用三字經來讚美它. 古人若聞此香, 當知花氣襲人以撲鼻二字形容完全不須靠想像力.

搬來新家是六年前的事. 貪戀這迷人花香, 這株茉莉就這麼跟著搬了過來.

莊子云 : 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意思就是說, 人怕出名豬怕肥.

人移活, 樹移死. 這株茉莉移來新家後, 便再也不開花. 間期曾一度枯黃欲萎, 施肥換土都幫不上忙. 新家社區三面環山, 平時鳥語花香宜人. 民國九十年納莉颱風, 社區淹大水, 三面環山變成了接水的臉盆. 山上傾盆而下的大水, 把社區馬路變成河道, 實在壯觀. 還有人家裡成了洪水的便道, 後門進, 前門出, 階梯前還形成小小瀑布, 一隻玩具鴨繞著漩渦打轉, 挺有意思. 只是沒人有心情欣賞, 大羅也不好意思與他人分享心得.

一夜狂風暴雨, 茉莉不在心上. 隔早整理殘破家園, 才發現它橫躺在 30 公尺外的馬路旁, 花盆則另在 5 公尺外, 實在淒慘.

將就把殘枝合成一攏, 路旁挖了些大水退後留下的爛泥, 花盆沒破還能用. 家中百廢待舉, 關於茉莉, 以插香爐不倒為原則, 就這樣殘殘把它種回花盆去, 活不活自己看著辦.

幾個月後, 茉莉居然活了起來, 枝葉更較以往茂盛, 頗有盎然生氣. 不過經幾年期待, 他老兄依舊不開花.  而今, 大羅每天出門總會不自覺望它一眼. 這個不自覺的動作彷彿已經變成一種儀式, 一種期待鐵樹開花的儀式.

迎著陽光, 茉莉不開花, 倒是活得挺快樂.

今年中秋節老天爺特別賞臉, 擺了個大月亮給你看. 夜裡一家人來到河濱公園, 找塊平整草地將帆布鋪開來, 野餐賞月是也. 今年河邊烤肉的人少了些, 空氣清新許多. 其實, 觀察別人烤肉實在是件有趣的事. 夜裡烤肉得有燈光, 有人把車子大燈打亮, 有人頭戴礦工燈, 有人則是一家齊心, 以三四個手電筒招呼, 濃煙燻人欲倒, 無酒自醉, 挺有太白詩意. 填飽肚子一陣忙完, 收拾殘局又是一大工程. 最後帶著一身油煙回家, 月亮如何, 干卿底事 ?

正當大羅觀眾生相觀得不亦樂乎,  父親大人開口講話了.

民國 58 年 9 月 26 日, 中秋節深夜, 台東大南橋出現驚人焚風, 不意引發一場大火, 全村燒盡百餘人家, 連柏油路都著火. 這場慘劇共死四十餘人.災後重建決定全村遷移. 父親因承包屋瓦供應, 災後現場倒是去了好幾回, 如人間煉獄. 台東常見焚風, 但把整個村子燒了, 倒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父親一邊說著三十八年前往事, 一邊剝著柚子吃.

大羅躺著, 細心觀察那一朵雲慢慢向月亮靠去.

不開花的茉莉, 38 年前一場大火. 雲淡風輕, 日子就這樣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