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2009

《英倫夢迴》第3章-2

Sous les Pavés, la Plage
Sous les Pavés, la Plage

要描述無政府主義理論的精要,就像跟普羅透斯 (Proteus)決鬥一樣困難,因為它本質裡拒絕教條、刻意避免系統化理論的自由態度,以及最重要的,強調自由選擇的極大化、將個人決策置於首位,直接創造出多元觀點的可能性,這是在封閉式教條系統裡無法被理解的。
喬治‧伍德科克:《無政府主義 (Anarchism)》,1975年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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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5月,巴黎及法國各地幾近革命似的遍地峰火,對全世界的年輕人都有種直接的刺激作用:部分原因出於它是第一次被電視完整轉播的城市暴動,部分原因則是它標記了一個要求政治權利的世代。美國轟炸越南或許是個導火線,但在1968年,藝術型式搖身一變,成了政治主張。1964年起彌漫全世界的流行文化生猛能量,轉變為對烏托邦願景的公開請願:這世界是可以被改變的。

無政府狀態 (anarchy)的病毒也帶著符合這時代的癥兆重返人間,普遍被套用在1968年暴動者身上的名詞「忿激派 (les Enragés)」,便呼應了法國歷史的關鍵時刻:法國大革命 (the Revolution)的晚期。當時「無政府狀態」與「無政府主義者 (anarchist)」等字眼首次被廣泛地-且輕蔑地-引用來描述社會混亂的狀態。到了下一個世紀,透過自由主義者 (libertarians)諸如蒲魯東 (Proudhon)與巴庫寧 (Bakunin)的著作,無政府狀態演進為無政府主義 (anarchism):喬治‧伍德科克 (George Woodcock)這麼闡述,「(無政府主義是)一種社會思潮,旨在社會結構的根本變革,特別要求以某種自由個體間非政府式的 (non-governmental)合作型式,來取代威權政府 (authoritarian state)。」

正因為無政府主義缺乏教條,所以從許多方面被定義或攻擊:儘管它的論點既嚴肅又中肯,卻仍然很容易遭到誤解,並被更教條式的政治學說所吸納。蒲魯東在他的著作《經濟矛盾的體系 (Economic Contradiction)》裡寫道:「我破壞,而且我建設。」在大眾眼裡,前者與無政府主義的關係更緊密,對許多人來說,這更是蒲魯東學說裡較鼓舞人心的部分。但正如伍德科克所言,無政府主義的力量,其實來自於它付之闕如的定義:「它可以在外在環境適合的時機開枝散葉,然後,如同沙漠裡的植物般,進入休眠期長達數季,甚至數年之久,等待著那場使它萌芽的甘霖再度降臨。」雖然1968年的事件,並非直接啟發自當時被視為"老派知識份子"的法國無政府主義者,但群眾的言論,與自發性的相互串連,連帶促成無政府主義者的思想與手法與時俱進。

1968年巴黎街頭最具辯識度的符號,便是海報與塗鴉。這些隱密的表達方式是這場反抗同化 (mediated revolt)的最完美傳播媒介-新奇、易於包裝又似是而非。諸如「志存高遠 (Demand The Impossible)」、「想像力正在奪權 (Imagination Is Seizing Power)」等短句翻轉了傳統邏輯,讓複雜的思想在一瞬間變得似乎簡單易懂。這些是藝術作品,但不像傳統定義那般可歸諸特定的作者身上:匿名的噴漆口號例如「絕不工作 (Never Work)」或「人行道底下,就是沙灘 (Sous les Pavés, la Plage)」,其作用就像記錄當下的拍立得照片。

但這個當下很快就消逝了,5月30日,戴高樂 (de Gaulle)透過電視轉播的最後通牒重申他的政權-但對那些不管是直接或間接參與這場行動的人來說,這反而成了一個有力的象徵,那個世代的許多人都被這光輝的時刻所感動(1988年的20周年紀念報導可為見證)。對那些在克羅伊登水泥牢籠裡百無聊賴的學生來說,這等同於宣布起跑的鳴槍。比起矯柔造作地像個好學生般去上課,何不幹點大膽的事:何不乾脆擺脫老師呢?

馬爾坎‧麥克拉倫很早就踏入了當時基進思潮的領域,他還在雀爾西的時候,就常常從一位名為亨利‧艾德勒 (Henry Adler)的南非人身上學到一些想法;傑米‧瑞德的成長過程本來就伴隨著烏托邦政治思想;羅賓‧史考特則熱衷於破壞。不論他們的動機為何,在著名的荷恩賽藝術學院 (Hornsey Art School)行動過後一周,三個人都參與了一場克羅伊登的靜坐示威。6月5日,藝術學生們架設路障,把自己圍在南諾伍 (South Norwood)的校區分部,發出了一連串不可能被滿足的要求聲明。

「我們提出一篇第六學級 (sixth-form)宣言,要求取消所有的界限劃分。大部分的要求都針對教職員而來,並未超越這範圍,」羅賓‧史考特說,「我們覺得他們的角色毫無意義,而存在於校方與學生之間的高牆應該要被拆除。荷恩賽的學生比我們有更多的憤慨不滿,但我們的態度比較冷淡,主要還是在抱怨生活無趣。該是給這個體制出點考題的時候了:測試一下到底哪裡才是極限。」

「我們當時的想法並不具體,」傑米‧瑞德說,「但更要緊的是在這場運動裡提出貢獻,並採取行動。索邦 (Sorbonne)、克羅伊登與荷恩賽這些學校間,有著堅實的串連。」比起其他行動,這次示威更像是一場媒體造勢:在校區分部裡,學生們拋出一份又一份的新聞稿,並且控制了電話網絡。到了6月12日,靜坐示威被媒體披露。針對泰晤士報 (the Times)的電話訪問,羅賓‧史考特當場的回答是:「我們被耍了,」他說,「校方將情勢引導至醜陋暴力的方向上頭。」

「對於學級結構以及各年級系所間自由選課的討論,我們提出的解決之道便是拆除這些樊籬,我們便是這麼幹的,」傑米‧瑞德說。但當最初的熱情消逝後,大家仍然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我被選為學生代表」,羅賓‧史考特說,「去對抗教職員。我才不想出面呢,但時間追著我們跑;大家撐了好久沒都睡覺,我們必須殺出一條血路。」

當暑假來臨時,靜坐活動解散了。「就像周末野餐,」史考特說,「遊戲結束了,我不認為馬爾坎的動機是認真的,因為面臨危急關頭,該說或做些有建設性的事情時,他一聲也不吭。甚至在真正有機會改變體制、或者為克羅伊登藝術學校做點事的時候,他人就消失了,他媽的就落跑了。一直以來,他只為自己在金匠大學之外建立一個根據地罷了。」

傑米‧瑞德的記憶卻不太相同:「身為靜坐活動的發動者,麥克拉倫與我都曾遭受壓力、毒打、與警察的阻攔。學校董事會還一度企圖要把麥克拉倫送進精神病院。」對瑞德來說,這場靜坐示威令他眼界大開:「我從一個成天擔心自己職業生涯規劃的學生,變成一個能確切感受世界各地大事的人-巴黎正在發生的事、瓦茲暴動 (Watts Riots)。我真的覺得,當時我已經能主導自己的生活與外在的環境。」

概括地來說,這也是1968年5月神話的一部分。即使騷動發生時,並沒有任何一位克羅伊登的學生身處巴黎,但仍然足以讓該年稍晚才到過巴黎的麥克拉倫與傑米‧瑞德宣稱他們曾經親臨現場:對他們將來創造性手槍樂隊的神話來說,這次經驗再完美不過。究竟他們在不在事發現場,無損於他們涉及這場神話的程度:兩人都覺得自己受到那個重大時刻的刺激與改變。一旦喝下了那杯仙丹妙藥,他們真正的挑戰不只是讓感覺持續,而是要讓它再度發生。

與1968年的暴動同時發生的,是一場認知的反動。第一批戰後"媒體"世代進入成年期,他們看見世界運作的方式與過往的經驗產生齬齟。情境主義國際(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的頑皮手法不只協助煽動暴動本身-受情境主義國際啟發的著作《學生生活的貧困 (De la Misère en Milieu Etudiant)》點燃了鼓舞這場事件 (les événements)的南鐵大學 (Nanterre)學生抗爭-更確立了海報與塗鴉裡那種似是而非的風格,這些都被當場 (in situ)拍攝下來,收錄在雜誌裡。

「從當時基進的周遭環境裡,我已耳聞情境主義國際,」麥克拉倫說,「你必須到概論書局 (Compendium Books)走一遭,如果你想找書的話,還得通過眼神測試。然後你才有辦法拿到這些漂亮的雜誌,封面閃爍著各種顏色:金、綠、淡紫。書是用法文寫的:我試著去讀,但真的很難懂。但正當你開始覺得無聊時,又會峰迴路轉,出現一堆精彩的照片,讓你大開眼界。我就是為了這個才買書的,並非對其中的理論有興趣。」

就像充斥在英美地下刊物裡的迷幻圖畫,這些擬仿、破壞傳統媒體常規的標語與海報,顯示出一種危疑不定的可能性如何轉化、進入那些並未親臨現場的人們腦袋裡。假使這種戰鬥性強烈的語言模式糝雜了當時的毛派主義 (Maoism),那麼情境主義國際所發展出的感知閉鎖技巧 (occluded perceptual tricks),便會像無政府主義一樣進入休眠狀態,直到情境適合時被再度引發。


Posted by darthvader at 樂多Roodo! │23:19 │回應(2)引用(0)Pu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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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要翻這些政治名詞
跟一些歷史特殊現象的新詞
真困難
加油
好久沒來觀文了
Posted by 蒼悟 at August 21,2009 23:44

To 蒼梧:

謝謝。也對大家感到不好意思,這半年來我工作忙得不像話,一直沒有新譯文推出,希望大家多擔待。
Posted by darthvader at August 28,2009 0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