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enage Wasteland

1977年，龐克元年 (Punk Year Zero)，那一年，我出生。


大約在我小學的時候，第一次聽到「龐克」這個名詞，彼時媒體尚不發達，對於龐克的印象，也只是很粗淺地停留在刺蝟頭、皮夾克…等等，但老實說，在現實生活裡，我還真沒看過一個"活生生"的龐克。這倒也不奇怪，我成長於80年代，正是美國雷根總統與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當政的時期，台灣跟在西方社會右派資本主義思考模式後，經濟一片欣欣向榮，當時最流行的一句話便是「台灣錢腳目」：股市一飛衝天，即使發生著名的鴻源吸金案，也只是時代裡一個小小的註腳。賺大錢成為當時的顯學，處處都有機會。至於龐克所代表的反抗意識，似乎也被時代的洪流所掩蓋了。


7歲的時候，我在台北市民生東路與敦化南路，吃到了第一個麥當勞漢堡，從此將近20年，金黃色的英文字母M，成為童年回憶裡不可抹滅的痕跡。我一度以為，這樣的夢幻能一直延續下去。


台灣開放大陸探親後三年，正式進入了90年代，台灣的產業開始外移，我父親任職於紡織業，也不可避免地成為最早進入大陸的一批台商，也使時機、也許運命使然，他並沒有搭上那一批新經濟的熱潮，最終黯然地回到了台灣。


也是在90年代，我第一次接觸到了「搖滾樂」，那是在高一時的某一堂生物課上。早已忘了老師講課的內容，不過我清楚地記得，那個現在已成為律師的昔日同窗，是如何把他對邋遢搖滾 (Grunge rock)的一股熱情，全都貫注在我們100分鐘裡的談話。直到10年後，我才知道科特‧寇班 (Kurt Cobain)是誰、才買了第一張珍珠果醬 (Pearl Jam)的唱片。


於是就這麼一直懵懵懂懂地，度過了不斷在及格邊緣掙扎的大學生活，我選填的志願是經濟系，但我一直唸到大三才知道我真的沒辦法把它當我未來工作的引路燈。苦悶無以復加的大頭兵生活，偶然的機會透過網路社群，總算認真聽起了搖滾樂：從披頭四 (Beatles)、滾石 (Rolling Stones)、誰 (Who)…一路聽下來，有段時間尤其醉心於60年代的迷幻音樂，例如傑佛遜飛機 (Jefferson Airplane)、死之華 (Grateful Dead)。搖滾樂成了我生活最大的寄託。當時的搖滾樂對我來說，是一種放肆的娛樂、更是一種不負責任的逃遁。


等到進入職場的時候，才真正體認到，過去那個「只要肯努力就會成功」的社會承諾早已不再。我跟許許多多的同輩一樣，掙扎在一個沒有夢的年代，往前連結不到過去的大環境榮景，向後看不到童年理想家庭生活的再現。曾幾何時，生存成為了一種最卑微的請求。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龐克音樂，或者說，龐克的世界，終於找上了我。對於這種音樂類型，過去一直有種不得其門而入的障礙，對於聽披頭等「搖滾正典 (rock canon)」開始入門的我，更是無法理解這種怒吼背後的全然反抗與虛無，究竟所為何來、要往何去。


但龐克樂就跟最初的搖滾樂一樣，是從痛苦與享樂兩種極端的矛盾交集中誕生。這是一種完全自街頭而生、從那些每日與生活搏鬥的人嘴中發出的音樂。沒有真正體會到現實壓迫的可憎，便無法體為何要在音樂裡保留如此高能量的激情。這不是路‧瑞德 (Lou Reed)筆下的那種奇情詭譎、借位想像的後巷奇譚，這是一種硬碰硬的、白刀進紅刀出的殘酷大街。


我想這個年代應該不能沒有龐克音樂，更不能沒有龐克精神，畢竟網路與部落格的出現，就證明了服膺主流不是唯一的路。也正因為它與我們的生活註定應該緊密的結合，我們才更該撇開過去被灌輸的刻版印象，好好地來瞭解與聆聽，何謂「龐克」。對我個人來說，能在龐克誕生30年後才真正認識它，是極為重要的人生啟蒙，雖然它曾經加重了我人生的「斷裂感」，強迫我對過去的無知與天真作某種程度的告別與切割，但我仍然慶幸自己踏入了這塊領域，龐克丟下的震撼彈，與其說只是音樂上的，毋寧說更是一種人生觀的，讓我們更清楚地穿透那些不實的虛妄、更勇敢地看清那些莫名的恐懼。


兩年前，在本地書店裡購入了英國名樂評Jon Savage的大作《England's Dreaming》，更讓我眼界大開。這不只是一本談龐克音樂的書籍，作者從政治、文化、藝術、社會各種面相，鉅細靡遺地追溯英國本土的龐克運動是如何產生以及各種遺留的現象。音樂記者出身的Jon Savage，親自經歷過當時的風起雲湧，因此也保留了極為大量的第一手資料。雖然有時內容可能過於瑣碎，但閱讀起來的「臨場感」，仍是極為強烈。


龐克誕生已經邁入第31年，過去那個模的龐克輪廓，似乎也漸漸清晰。但在本地的中文資料裡，除了商周出版的「龐克的哲學」一書，與一些前輩在網路上所撰述的珍貴文字，我們似乎還欠缺一個真正完整介紹這個運動的專著。這幾年悠遊網海的經驗，也發現大家對於早期的龐克有著不少的誤解與謠傳。不敢托大自己對於龐克的認識，我只想盡一份微薄的力量，努力將這本書中文化。我想對於龐克，我們不需要神化，本書的翻譯意圖也並非在創造某種「正統」地位或者辨明「何謂真龐克/假龐克」，畢竟書中的內容毫不掩飾地揭露了這場運動中的許多不堪與醜陋。我認為平權化是龐克運動的要素，而知識的分享，本就在於幫助更多人瞭解這段歷史，知識下放後，每個人都可以擁有自己對龐克的觀點與判斷力，進而創造自己內在的「龐克精神」，在這個幻滅的時代，或許便能創造出更多擁有積極作為的靈魂。我相信這10年來在台灣生活過的朋友們，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也會跟我一樣發現書中歷史與我們當下所處環境，竟有許多不可思議的雷同。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雖然過去曾與馬世芳兄翻譯過「藍儂回憶 (Lennon Remembers)」，但我非科班出身，專業能力有待加強，因此我仍將自己視為業餘翻譯者的身份。翻譯過程中難免產生訛誤，還請各位朋友不吝指正。


本書原文平裝版厚達600多頁，基於我仍是上班族的身份，進度上可能因為個人因素而時有延遲情形。若有同樣閱讀過此書的其他朋友，也歡迎一起加入討論切磋的行列。所有翻譯文章歡迎引用，只需註明出處與作者即可。


本書書名出自性手槍 (Sex Pistols)樂隊的歌曲"天佑女皇 (God Save the Queen)"，原歌詞為"There's no future, in England's Dreaming"。推論歌詞原義在傳達英國社會的榮景，對青年們是種沒有出口與未來的諷刺假象，因此大膽將書名翻譯為「英倫夢迴」。